今天又是個晴朗少云的好天。
隔壁那位病秧子似乎胃口不大好,早晚都不怎么吃食,但每逢晴天,多半要出來曬太陽的。
她割干凈了一片新長出來的草茬,開始不緊不慢地收拾墻角旮旯的雜物,從大堆破布里揀出一只臟得看不出原色的雕花小楠木箱,指節輕輕叩了叩,木質厚沉完好,沒有生出蠹蟲,滿意地放在旁邊。
再抬頭時,隔壁朝東的兩層小木樓高處果然多了個端坐的人影。
葉扶琉早有準備,抱著小楠木箱起身,沖圍墻對面仰起臉,還是昨天那句同樣的招呼。
“魏家郎君早啊。門外那群小童也吵著你了”
高處的魏郎君沐浴在清晨淺金色的日光里,依舊是昨日那副淡漠姿態,不,比昨天還要熟視無睹,視線平視遠方的朝霞,聽若不聞,連往院墻這邊瞥一眼的動作都沒有了。
葉扶琉仰起頭,心平氣和地盯著魏郎君看了一陣。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魏郎君,長居家中養病,兩邊雖說是鄰居,連個正經照面都沒有,寒暄招呼從來不回應。
偶爾撞到他坐在木樓高處曬太陽,陽光也只照到肩頭,魏郎君的面孔始終陷在木樓長檐的陰影里。長什么相貌,當然是看不清楚的。
葉扶琉走南闖北,見慣了各式各樣的人,頭次見到這等孤僻性子的郎君,覺得挺有意思。
她想起昨天進門時素秋的那句話。“重病之人,五感消退”
或許不是故意不搭理鄰居,而是人家病得太重,壓根聽不見,看不清呢。
她想試一試。
畢竟她的老本行不尋常。碰著個喜歡登樓往下看的鄰居,還是探清楚底細的好。
葉扶琉走去拐角隱蔽處,把關過胡麻子的那副薄木匣子給重新拖出來。
幾塊木板分量不輕,她拖出一身薄汗,蹲在陽光明亮的庭院里,背對著隔壁圍墻方向,嘴里念念有詞,“一對,鎮鬼驅邪,家宅平安。兩對,入土為安。三對,入土為安”
這趟帶回的八對紙人紙馬,被她從箱籠里拿出來,慘白的玩意兒一對對地往薄木匣子里塞。
薄木匣子很快塞滿了,她仔細地把木蓋子給蓋好,往前輕輕一推。
砰,塵土飛揚,薄木匣子又推回坑底。
葉扶琉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圍墻隔壁的小木樓高處,魏郎君的視線不知何時從天邊朝霞處收了回來,盯著院墻這邊。
葉扶琉一抬頭,兩邊的視線正好在半空中對上了。
喲,原來聽得見,看得見,就是故意不搭理人啊。
葉扶琉愉悅地彎了彎眼。
“魏郎君早啊。”她重新抱起小楠木箱,直視魏郎君的眼睛,笑吟吟地再次打了個招呼。
魏郎君整個人坐在長檐下,陽光只照到肩頭,面孔隱在暗處,視線低垂往下,越過兩家院墻。
葉家小娘子昨天才返程。一夜過去,仿佛颶風過境。
高處的目光掃過庭院里滿地掀開的大坑小洞,墻角邊高高摞起的磚瓦,在葉扶琉盈盈的笑靨上轉了一圈,掃過八對紙人紙馬“入土為安”的大坑,最后盯了眼她手里抱著的小楠木箱。
魏郎君還是什么也沒說,只冷淡地一頷首,視線挪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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