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荇倏爾淺笑“拉你的車吧。”
舊時代過去,新時代到來,應城經濟繁榮,大有和西方接軌的態勢,也是今日下雨,那些自矜身份的千金小姐懶得出門,換個春和景明的好天兒,街道總能見到三三兩兩結伴購物的摩登女郎,以及西裝革履,頂著寸頭、中分、分頭、大背頭的男士。
霍青荇名為霍家少爺,實為霍家小姐,女扮男裝多年也沒改了那點愛美之心,再者多數人追逐的,沒多少是她愛的,男女審美有時中間仿佛隔著一道天塹,霍青荇自認受不了也弄一個大背頭,干脆指揮理發師按著她說的剪。
久而久之,哪怕不識得她人,單看那透著性感冷淡質感的頭發,也能一眼從人群中辨別出哪位是揮金如土、浪漫優雅的霍小少爺。
車子拐入飛絮街,不多時來到白微租住的院門外。
霍青荇散漫地從兜里抓出一把銀元,在車夫感恩戴德聲里不緊不慢撐開繪有一尾錦鯉的傘面。
撐傘的手有了細微偏移。
綿柔的雨水灑在肩膀,發絲淋了雨,露出不多不少的可憐形態。
她滿意極了。
下雨天叩響大門,霍青荇好性兒地站在窄胡同,挑剔打量墻角長出來的青苔、嫩草。
她早和阿姐說了,搬離這地方,住在家里不好么
阿姐雖然姓白,但也是霍家養大的半個女兒,住在這座破破舊舊的四合院,掉價兒。
要不是白微上個月起執意要搬出來,霍青荇才不會有機會往這破地兒鉆。
她撣撣袖子。
又叩了兩下門。
“來了來了別敲了”
柳嬸打開門,見著門外西裝革履貴氣無比的小少爺,笑道“猜到是你,果然來了”
她扭頭大喊“白小姐白小姐,你弟弟來看你了”
風雨聲也沒蓋過柳嬸的大嗓門。
四合院四四方方的格局,坐北朝南,此刻她嘴里的“白小姐”正左手握著雞毛撣子,捏著小瓶子往邊邊角角撒雄黃粉,嘴里振振有詞念著“蟲兒退去,蟲兒退去”,巴不得這輩子與蟲兒無緣。
白微膽子大,卻尤其害怕蛇蟲鼠蟻。驚蟄一到,潛藏在地下的可怕東西冒出來,她便恨不得家里干干凈凈,一塵不染。
雄黃粉撒完,放下清掃桌案的雞毛撣子,她扭頭燃燒艾葉熏家中四角。
柳嬸聲音傳來,白微嘴里的嘟囔戛然而止。
霍青荇謝過柳嬸,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房門外“阿姐”
她音色清越,比一般的女孩說話還好聽,沒有十四五歲男孩子的尷尬變聲期,她喊“阿姐”,尾音調子上揚,好似春風吹開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淌進人心坎,教人下意識軟了心腸。
白微丟下手里的艾葉,忙去給她開門。
“阿姐”
“下雨天怎么也來了”
“來蹭飯”
她這回答惹得白微清冷面容綻開柔柔的笑“我還能少你這口吃的”
“那我不管,往年二十四節氣咱們都一起過,不能你搬出來,就要變了吧”
“快進來。”
身子側著,給她讓開進門的路。
霍青荇含笑看她一眼,慢悠悠收傘。
白微接過她的傘放好,折身看她新訂做的西裝外套沾了雨絲,不等她說,霍小少爺背對著門,仰頭解開領帶。
“阿姐,關門。”
白微對她的到來仍然感到毫無準備,懵了幾個呼吸,關好門。
銀灰色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梨花木椅,長長的領帶不值錢地扔在一邊,眼看要滑落在地,白微忍了忍,忍不下去,抱著衣服領帶放回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