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嗓音平靜道“蒺藜,你前歲大暑進汴京,到如今已蹉跎兩年時光,對不對”
蒺藜支吾道“也也不是蹉跎,只是還未熟悉此地”
煙年感嘆“兩年啊,西街的寡婦都換了三任小白臉兒了,你卻連個侍衛的差事都沒謀上,只能四處跑腿。”
“跑腿也就罷了,畢竟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但你連跑腿都跑不出成績來,問起來么,就推說是在臥薪嘗膽,積攢閱歷,可那膽都快被你舔出坑了,床板子都快被你睡穿了,也不見你有什么建樹。”
她做出結案陳詞“可見即使多給你撥銀子,也是白白浪費。”
“煙姐別罵了,我錯了還不行么,我再也不說您的鳥兒是扁毛畜生了。”
蒺藜淚盈于睫。
煙年冷哼一聲,食指在桌臺上輕敲兩記。
檐下飛來一只貍花色的夜鸮鳥,收翅停在她手邊,親昵地蹭了蹭她下巴。
女人輕撫鳥頭,慢悠悠的嘲諷還在繼續。
“也不知這是什么年景,細作也如鹽堿地里的韭菜一樣,一茬不如一茬,偌大的汴京細作營,全靠我們幾個老細作支撐。”
“蒺藜啊,你干脆也別佩長劍了,當個拐棍撐著,翻過太行山,回北周放羊去不好嗎細作營省一筆款子,你也能發揮專長,豈不是各得其所”
叫蒺藜的黑衣人被罵得無地自容。
垂死掙扎片刻,才喪氣道“煙姐今天是怎么了,怎地說話如此直截了當”
煙年抿嘴不言,目光微沉。
用他核桃仁大的腦袋想想,還能因為什么
白日里的慘痛遭遇又浮上心間,被來回攤煎餅攤了兩個時辰,這福氣給他他要不要啊
最可氣的是,事后男人冷漠地喚隨從收拾殘局,竟是沒有多看她一眼。
甚至扔掉了他的嵌玉腰帶,只因為那美玉被煙年無意玷污了,他嫌不潔。
煙年氣得差點笑出聲既然那么愛干凈,何不把干脆揮刀自刑算了,裝什么裝。
但她的職業精神不允許她大放厥詞。
云散雨歇,煙年對穿上衣服的葉敘川說的第一句話是“大人想付煙年多少纏頭”
聽得此言,榻邊的男人披大氅的雙手一頓,微微回過身,露出一張俊美的面孔。
他的氣韻與煙年見過的所有汴京權貴都不同。
因身世坎坷,他比同齡的青年們要成熟得多,身體的每一寸都散發一種不動聲色的強橫,淵如深潭一般,仿佛天下沒有不由他掌握的人或事。
一眼看來,久居高位者的威壓氣度盡覽無余。
見過紅塵眾生方知,權力與閱歷才是男人最好的裝飾品。
煙年坦然與其對視,婉轉一笑。
“只是說笑罷了,能伺候大人是妾幾世修來的福氣,怎好意思讓大人另出銀子”
她忍著腿酸,在榻上膝行兩步,伸手去夠被男人隨手扯落在地上的荷包。
錦被下滑數寸,露出嬛嬛一裊小蠻腰,膩白如山陰處渺渺的雪光。
葉敘川不語,卻并未移開目光,反而雙目微瞇,直勾勾審視面前的女人。
他生得好,從母親那兒繼承來一雙微微狹長的丹鳳眼,不帶情緒時也天然帶一絲專注多情,因此,這雙眼睛常給旁人一種溫潤的錯覺。
但這種錯覺騙不過煙年。
從見到他第一眼起,煙年就篤定,她不喜歡葉敘川。
大概因為這個男人是她的同類,和她一樣虛與委蛇,一樣冷淡寡情,時刻清醒地掌控著周遭的一切,矜貴沖淡的行為舉止之下,藏著一段極冷漠剛硬的心腸。
一個男人要有多強的戒心,才連登頂的瞬間都不愿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