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箴乘火車到了倫敦。其實飛機是最方便的,不過現在她沒有證件,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了。到了使館工作人員非常熱情,得知她證件都丟了之后也和她一樣焦急起來,一位女士陪著她在使館的各個機關里來回奔走。
全忙完已經是下午三點半,孟箴基本補全了中國的所有證件。在填寫家庭住址和父母姓名的時候她想到這一世的父母,不知能否有緣再見,再見又該以何種身份,一時落下淚來。那位好心的女士以為孟箴是急得哭了,連連安慰。
接下來拿著這些證件又可以補英國的簽證等等,按理說她好不容易來倫敦,應該一次辦完,不過她實在是太累了,早上從格雷科家出來只吃了面包和牛奶,中午沒來得及吃,白人飯實在是不抗餓。方才這事又勾起了她思鄉之情,所以她就近找了家中餐館。
老板很精明,把餐館開在使館附近,外部裝修也是濃郁的東方風情,所以人聲鼎沸。孟箴進去的時候雖不是用餐高峰期,也有十幾桌客人,但老板娘看見中國面孔,聽見中文,也覺得親切些,特別把孟箴引到窗邊好位置就坐,盡管她因為囊中羞澀只點了一道炒面。
鄰座坐著三個男人,低聲討論著什么。其中兩個人用一種陌生的語言說的飛快,但另一個人似乎聽不懂,那兩個人又不得不用英語翻譯給他聽。孟箴隱隱聽到“足球”這個詞,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在等著上菜的時間細細聽著。餐館的椅子是中式高背木椅,看不清坐著什么人,只能聽到似乎是在討論裁剪球隊的陣容。只能聽英語那人卻口氣很大,說“即便全開除換新的也沒有問題,我們有不小于兩億英鎊。”
炒面上來,裝在六寸的白瓷圓盤里,手搟的粗面條炒的金燦燦,上面撒滿了橘紅色的胡蘿卜絲、翠綠色的黃瓜絲與鵝黃色的豆芽菜,還有碎的煎蛋餅,都在熱油里炒熟出來,裹著一層亮亮的光。這店興旺也是有道理的,炒面熱騰騰還冒著鍋氣呢孟箴餓了,三口兩口吃完請老板娘來結賬,價格六點八鎊。
這也是中國的習慣,尾數一定有六或者八,身在異國他鄉堅持這習慣難能可貴,孟箴拿出早上格雷科給她的錢,坐火車的找零里又拿出幾個便士,結清了賬。踏踏實實的吃夠了主食,孟箴覺得滿血復活,渾身的疲憊都一掃而光了。
這時那幾個男人也要結賬,他們三個人點了七八個菜,復雜的小數點堆積起來讓正在摸錢包的男人皺眉,孟箴正巧出門走過去,看到男人的面容不由怔住停腳,他怎么在這里
不是愛情,是穆里尼奧和他的助手兼師弟博阿斯。穆里尼奧不必說了,無人不識,之前孟箴沒出國時也和家人朋友看過幾場上港的球,雖說主要是奔著武球王,對當時的主教練博阿斯也關注一些。他們倆怎么在倫敦
孟箴立刻想起是不是穆里尼奧即將入主切爾西阿布收購切爾西以后大舉注資,目標就是冠軍,而率領波爾圖勇奪歐冠的神奇少帥穆里尼奧就成了他的選擇。為了出成績,切爾西要用巨星,那么就很難給年輕球員成長機會,格雷科和他的布萊克浦有沒有機會租借些
未來“出租車”的掌門人穆里尼奧就在眼前,孟箴當即決定幫幫他,交個朋友以便日后有機會分一杯羹。她說“先生,我幫您算吧,我和老板的交流也方便些。”原來剛才算的太急,穆里尼奧差點飆起葡萄牙語,老板娘的英語里也時不時夾幾句東北話,溝通一時卡住了。
博阿斯還不是像穆里尼奧那樣的語言天才,他不會英文,所以只好站在一旁看著,而那位切爾西的官員也不說話,好似考驗穆里尼奧解決問題的能力。孟箴猜是因為穆里尼奧沒附和他兩億鎊的偉大計劃落了他面子,所以借機以牙還牙。果然孟箴開口,那官員就像從死里復活了一樣,站起身用純正的倫敦腔與老板娘交談。
不過晚了。穆里尼奧何等性格,就算阿布本人也要敬他三分,何況只是一個下屬,當下不理那官員,只是朝孟箴道謝。作為中國人,心算簡直是出場技能,孟箴默算出是一百三十八點六鎊,穆里尼奧付了三張五十鎊鈔票,老板娘一定要找零,也被他拒絕了。出門打發官員回去,穆里尼奧倒是和孟箴聊了起來。
“我是若澤,若澤穆里尼奧,這是我的朋友安德烈維阿斯博阿斯,我們是葡萄牙人所以英文說的一般,多謝你幫忙了。”“穆里尼奧先生太客氣了,我是您的粉絲,能幫到您真的很棒”孟箴以這么多年在英國的經歷推測,下一句他就會問為什么是粉絲,這樣順勢引出格雷科和布萊克浦,這也是一個發展話題的方式。
然而穆里尼奧卻點點頭“我看出來了,你見到我很激動,我沒想到我在英國還有名氣。”孟箴一時失語,只好說“您是冠軍教練啊,全歐洲都有您的粉絲。”她看穆里尼奧伸手摸口袋,心想不會是要給我簽名吧,這也不是很必要,如果是博阿斯簽一個,倒可以將來送給自己上港球迷的爸爸。不過穆里尼奧什么也沒拿出來,他反而說“切爾西的新老板要讓我去當主教練,你覺得我該答應嗎”
孟箴愣了,這種事怎么問我見狀穆里尼奧補充道“我身邊的人都勸我答應。但我感覺迷茫,剛才你也看到了,所以我想聽聽我遙遠東方的粉絲的意見,我該不該離開祖國和我熟悉的環境到這么遠的地方來”博阿斯聽不懂英文,看兩人聊得熱絡,也不插嘴,只是目光一直審視著孟箴。
穆里尼奧的切爾西生涯究竟算不算成功這是他首次入主豪門,在他“一進宮”期間他帶領這支球隊拿下了許多獎杯,包括英超、足總杯、聯賽杯和社區盾,他手下有著許多巨星,蘭帕德、德羅巴、羅本,偉大的名字說不完。然而在獎杯上他沒能拿到最有分量的歐冠,在巨星上重金買來的舍普琴科又使得他與老板關系破裂。概括的說,穆一期的成就和遺憾一樣多。
“穆里尼奧先生,”孟箴慢慢的說,“我覺得以您的實力能在這里取得成功,這沒有問題。不過切爾西的老板花了兩億英鎊,想來他會對球隊的情況很有掌控欲”穆里尼奧打斷她“也不止兩億,阿布拉莫維奇許諾的是四到五億。”
“是的,花了這么多錢,他顯然很急切。”孟箴附和著說。有些話交淺言深她沒法和穆里尼奧說,不過她覺得穆一期失敗就失敗在阿布這個“急”字上了。足球產業有其自身的發展規律,不是盲目投錢堆積巨星就能獲得冠軍的,阿布顯然太急了,穆里尼奧三年兩獲英超他還不甘心,催促穆里尼奧去奪歐冠,又因為這個目標不顧球隊內部形勢重金砸下舍普琴科,結果核彈頭折戟藍橋。
穆里尼奧聞言若有所思。孟箴也沒說話,三個人默默在倫敦街上走。良久穆里尼奧才說“他是個強勢的老板,我脾氣也不好,只怕是不相容。”孟箴剛想說“不是這樣”,又聽他說“他要的目標也很高。切爾西的實力加上這么多的錢,不拿三冠或是四冠是絕不能讓人滿意的。英超的競爭又遠非葡超可比。”
穆里尼奧說英文的時候還是帶著葡萄牙口音,每個詞詞尾跳一下就卷起來吞回去,所以讓他的語速聽起來很快又有種特殊的上揚的節奏感。難道他要放棄執教切爾西好吧,他的性格確實更適合莫拉蒂老爹那樣和善的老板。孟箴當然不會覺得自己的話能對這位偉大教練有什么影響,只是覺得有些遺憾。
“不過,我想我還是要來。”他們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正好是紅燈,就停住等待,這時候穆里尼奧說。孟箴稍稍仰頭看他,倫敦午后的陽光鍍下來,他全身都像是金色的。“我的能力可以執掌切爾西。”
這一年若澤穆里尼奧四十歲整,年富力強,躊躇滿志。切爾西主教練將是他的第六份工作,在巴薩翻譯、巴薩助教、波爾圖助教、萊利亞主教練和波爾圖主教練之后。
許多年后即便他敗走藍橋,垂垂老矣,孟箴也不時會回想起那天倫敦街頭的身影。這就是穆里尼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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