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唯在門口抖了抖身上的水,像一只雛鳥抖動它的絨毛。
外套已經濕了,她想把它脫下來,但又害怕老板看見自己的校服。
“逃課出來的”
老板在柜臺后面聚精會神地看漫畫,頭都沒抬。
“不是。”真唯小聲地說。
“哈。”
老板發出一聲不屑的嘲笑“小小年紀,不要撒謊。”
真唯看了看自己被外套裹得嚴嚴實實的校服,有點猶豫又有點不服“你是怎么知道的”
“眼神。”
老板慢悠悠地翻了一頁,哼笑一聲“小朋友。”
他推推眼鏡,招呼真唯“進來看看漫畫吧,這雨還要很久才會停呢。”
于是真唯脫下外套抱在懷里,小心翼翼地走進書店。
這家店漫畫輕小說居多,真唯常看的文學巨著沒幾本。
里里外外轉了一圈,真唯艱難地挑了一本封面沒那么花哨的漫畫。看了兩頁,她嘆了一口氣,又把漫畫放了回去,然后望著整柜的漫畫犯愁。
“這年頭的小孩,連漫畫都不愛看了”
老板往這邊瞥了一眼,嘖嘖兩聲,從身后的書架上掏出一本遞給真唯“試試這個”
真唯向他道了謝,但是拒絕了。跟老板借了把椅子,她抱著自己的外套坐在門口,看著雨發呆。
她希望雨停,又希望雨不停。
雨停了,她就可以繼續走了。
可雨停了,她又能走到哪去呢
真唯入神地看著雨絲墜落,砸在地板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太多的雨水,讓雨那邊的世界都變得模糊不清,她已經看不見自己來的地方了。
“要不要說說”老板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后。
“說什么”真唯嚇了一跳。
老板拖過來另一把椅子,坐在真唯旁邊。他點起煙,學著真唯的樣子看雨“說說你為什么逃課”
真唯不吭氣了,于是老板開始猜。
“考試考砸了被老師批評了失戀了被欺負了”
他越猜越離譜,以至于真唯不得不出聲阻止他“沒有,不是。”
“那總要有個原因吧”
老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愜意地吐出一大股煙霧。
“沒有就是沒有。”
真唯被煙霧嗆得直咳嗽,忍不住往旁邊躲了躲。
老板被逗笑了“教你一個道理討厭的東西,如果改變不了,就只能去適應。”
說著,他沖真唯晃了晃手中的煙,又抽了一口。
“那如果適應不了呢”真唯問。
“適應不了就去改變它。”
“可我改變不了。”
“那就只能接受。”
“但我也接受不了,這就是我為什么在這。”
真唯迷茫地盯著門外,下雨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天空,下雨的城市是灰色的城市。
她不喜歡她的生活,她迄今為止的人生,以及她自己,可她無法改變,沒有人能改變過去的事情。
無法改變的事情是她忍受不了的痛苦源泉,不被接納的自我是她憎惡世界的具體體現。
老板的煙燃盡了,他起身到柜臺邊把煙頭戳進煙灰缸,又在收銀機旁的一個盒子里拿出一根棒棒糖,然后晃著那頭好幾天沒洗的油乎乎的頭發,一邊拆著包裝紙一邊坐回真唯旁邊“是這樣的,小朋友。”
“人活著呢,總會遇到點事,然后呢,人就覺得哎呀不行了我接受不了,我不能活了。但其實呢,所謂生活,就是接受垃圾事,接受垃圾事和接受垃圾事。活著,就是接受垃圾事,接受垃圾事就是活著。”
“說是接受不了,可那又能怎么樣呢,它就在那,一直在那,與其跟它過不去,不如接受,然后放自己一馬。”
真唯想反駁他,但又不知道從哪里反駁,只得不服氣地張了張嘴。
“你現在還在跟自己過不去,自然覺得我說的不對。等你接受了,你就會發現,好像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老板把棒棒糖咬得嘎嘣嘎嘣響“逃避是沒有用的,逃得了今天,逃得了明天嗎”
“喏,你看。”
他伸手指了指雨中穿著冰帝校服的男生“找你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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