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黃昏,噠噠住進了老陵里,新翻的土,鮮鮮的,夾雜著正兒八經的春味兒,章望生把臉叩到上頭,再抬頭,對上人群中露出的一雙眼。
那雙眼,夾在大人們的腿襠里頭,黑白分明,真是明亮得不得了。
章望生一下就被這雙眼給看定了,十五不言不語瞧著他,什么也不懂,就是來看出殯的。她不曉得人們為什么哭,為什么喊號子,只曉得死了人,死人是什么就是要睡地里去,再也不起來了。
章望生出了神,心里一熱,差點喊出來。
可那么多的腿,稍微一挪,那雙眼就瞧不見了,怎么都尋不著。
晚上還剩個熱鬧的尾巴根兒,得管抬棺人,一個房頭的再吃頓飯,院子里亂糟糟的,油燈掛在樹杈上,隱綽綽間,映著個影兒,那影兒小小的,老鼠一樣靈敏,手爪子不聲不響地伸進了饃筐。
十五抓了饃就跑,可馬老六那雙眼天生就是捉賊的,十五被搡到人窩前,馬老六說
“你這小子還敢來”
十五抱緊了雜面饃,這孩子,腦袋大脖子細,只那一雙眼靈靈的。
這年景,一口吃的就是命,馬老六非要問清楚不行,十五年紀小,可是頭倔驢,打死不吭聲,只把一雙眼瞪著。
女人家心軟,鳳芝走過來,說“六叔,叫這孩子走吧,也不曉得是誰家跑出來的,事兒辦完了,這孩子趕明就不再來了。”
章望生跟在嫂子后頭看,他看見十五了,他一看見她,立馬往堂屋跑。
二哥一個人在堂屋坐著,很安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像暫時把外頭的一切都忘記了。
“二哥,我看見小妹了”
章望潮抬眼“誰”
“小妹,我看見小妹了”章望生過來扯他的胳膊,章望潮動也不動,他曉得,章望生不曉得,小妹早不在了。
那年,他們走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都要死了,噠噠抱著小妹,小妹身上一摁一個坑,半天起不來。噠噠說他抱不動小妹了,誰都抱不動,噠噠說讓小住兒在這歇歇腳,找到吃的就再來抱她。
小妹還能說話,說要三哥抱。
噠噠就說,三哥抱三哥抱,章望生連沖她笑一笑的力氣都沒有。
章家有許多子女,因著各式各樣的原因,只他三個在跟前了。
小妹在三哥章望生的背上長到兩歲零八個月,就被放在了路邊的石頭上,還是那樣漂亮,像個西洋娃娃。
章海潮不愿想起那個娃娃,說“望生,累了吧,過來跟我坐一會兒。”
章望生含了泡淚“二哥,小妹肯定是找著家了,你去看看,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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