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被罵的人是小紅。
“若是襲人和晴雯，原本是老太太的人，也就算了，可秋紋、碧痕、麝月、綺霰也不是省油的燈，把寶玉看得死緊，我根本就沒見過寶玉的面。做再多，他也不知道，還當是她們的功勞。”
春纖知道小紅心高，本事不差，出身在整個賈府后街又是最好的，心里也替她不忿一陣。
“寶玉生得那樣，看著聰明，沒想到也是個糊涂的。還是我們姑娘好啊。”
“小紅，不如，你也來瀟湘館吧”
“姑娘這里人不夠，之前老太太說給園子里添人，她給推了，說想要知根底的，這不就是你”
小紅一愣。
她從沒考慮過跟著哪個姑娘。
跟寶玉，是因為寶玉是這府里板上釘釘的繼承人，便是不跟寶玉，也該跟個現在掌權有能為的，璉二奶奶那樣的。
跟姑娘們，未必能長久。
林姑娘固然好，可她的身體，太弱了，不是長壽之相，更未必長久。
春纖還在那兒掰著手指細數林姑娘這里的好處。
“整個園子里只有我們姑娘，最樂意教丫頭識字數算，這些本事早晚用到。”
“姑娘眼明心亮，誰也別想糊弄她，又公平公正，賞罰分明。”
“就算是大廚房克扣我們，姑娘一出手，我們馬上就吃到好的了。”
“眼前是好，將來呢”
“將來學了本事還怕什么將來”
小紅是見過好東西的，她的父親林之孝是賈府排位第二的管事，外面有的是人排隊孝敬，母親是璉二奶奶心腹，管著進人還管著巡查園子。
之所以被欺負被擠兌，還是父母本想她在園子里做個閑差，早日求了上面放她出去，像良籍女子一樣嫁人，沒把她往老太太太太身邊送，就沒聲張，是以許多人并不知道她。
所以，哪怕和春纖一樣被大廚房克扣，春纖耿耿于懷，小紅卻不圖嘴里這一口，不十分在意。
比起父母安排的早日嫁人生子，她更想出人頭地，憑著本事，風風光光地過日子。
春纖念念不忘的美食，她聽得心不在焉，倒是對識字有點心動。
兩人聊了一路，直到從角門來到榮禧堂后面過道，再走一段路就是大廚房了，小紅才想起來。
“對了，今兒大廚房有事故。”
“咱們可要小心，這里大白天鬧鬼呢放下食盒就走吧”
“哼，真是鬧鬼我是不信鬼神的，我看，是他們心里有鬼”
鳳姐吃飯比旁人晚，剛用上，平兒半坐著陪她，同桌而食。
“當人不知道他們鬧多少虧空。”
“可恨他們滑不留手，讓人抓不住把柄”
平兒勸她別氣了。
“我們不過敲打敲打，不痛不癢的，能有什么用嘴皮子說一萬遍，他們也是該怎樣怎樣。”
鳳姐發狠道“等著別讓我拿住他們。”
“快吃吧，別操沒用的心了，那位大掌事你又動不了，下面的人也被他攏得緊，就算推出來個人，也是替死鬼。你能發落哪個”
賈府沒有秘密，大廚房鬧鬼這個事兒，看見的人多，即便那些掌事的想瞞著，也瞞不住。
一頓飯的工夫，除了賈母、王夫人、賈政，其他人都知道了。
有寶釵這樣和鳳姐不約而同，猜他們要借此搪塞虧空的，也有寶玉迎春惜春這樣并不在意的，還有李紈這樣猜是賊的。
“肯定不是賊，若是賊，怎么不去賬房偷貴重金銀，倒去了大廚房”
看二門、跑腿兒的小幺兒們都是半大小子，消息最靈通，先議論了起來。
“對頭，都肯做偷兒了，只偷食盒，值什么不如偷了金銀去買自家想吃的。”
他們自己的肚子如無底洞，日常吃不飽，也饞嘴饞舌的。
但比起飯菜，誰不是更饞銀子
門上的爺爺們有許多人給塞銀錢，他們看得也眼紅，也想要啊
以己度人，完全不相信有這樣的笨賊。
船娘撐著船，兩個壯碩婆子拿細網正在網沁芳溪里的垃圾，也議論起這個事兒。
“平時不做虧心事，半夜哪兒有鬼敲門可見是他們的報應。”
平日做苦活累活臟活臭活的人，飯量大身量也寬，比不得主子們貼身伺候的，份例里那點兒東西，本就吃不飽，還要被克扣一層，對大廚房更有怨言。
大廚房倒霉，她們都在拍手稱快。
這些底層的奴仆，想法和小幺兒們類似，更多的人相信是真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