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衣衫襤褸,坐在石凳上撿著地下掉落的花,口中反復念叨著“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鄧硯塵小心推開木門朝里面走了進去,見老人門前生著一棵山茶花樹。彼時已至大暑,早就不是過了山茶花開放的季節。
山茶花不似尋常花,衰敗枯萎時花朵是一瓣一瓣凋零,而它則是在開得最絢爛時,整朵從樹枝上墜落猶如壯士斷頭一般,美得決絕。
老人坐在樹下,撿著仔細地一朵一朵的山茶花,用手帕擦干凈上面的泥土后,裝進身后的竹籃里。
他似乎是精神已經不太好了,鄧硯塵站在他身前許久,他都不曾抬頭看。嘴中仍舊反復念著那幾句話,一刻都不曾停歇。
鄧硯塵蹲在他身前,輕聲問道老伯伯,你撿這些花是做什么的
似乎是聽見有人講話,老人渾濁的雙眼有了波瀾,他手中的動作停頓了許久后,緩慢道“送人,我在等我的愛人回來。
鄧硯塵側首朝他屋里看了一眼,又道“您的愛人是出門了嗎”老人緩慢地搖了搖頭,她嫁去了別的地方。
聞言,鄧硯塵一驚,察覺到自己好像是問了不該問的話,正猶豫著怎么找補時,又聽見老人道,但她依舊是我的愛人。
鄧硯塵想了想,覺得這話也沒錯,他鼓起勇氣試探著追問老人的故事。
老人放下手中的花,一雙飽經風霜的眼望向深邃的蒼穹,回憶道“我與我的愛人曾是訂過娃娃親的青梅竹馬,我們一同長大,感情和睦。只可惜我年輕時執著于功名,卻連著三次榜上無名,誤她十年青春年華,自覺愧對于她,遂同她解除了婚約。
鄧硯塵心中一沉,又聽見他說道,
“我當時年少無知,只覺得立業大于成家,她離開了我不必受奔波貧困之苦,如今年過古稀方知世間一切功名利祿,都比不過愛人溫暖的手。
講到這里,老人
方才清明的眼神再次變得混沌,意識也逐漸不清晰起來。
鄧硯塵接連同他講了好幾句話,他都好似聽不進去那般,依舊重復著撿起地上的山茶花,嘴中還是念叨著方才那兩句話,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無奈,鄧硯塵站起身同老人告別。
他將自己身上的錢袋放在老人身后的竹籃子里,正欲轉身離開時,又聽見老人道“年輕人,有想做的事就放心大膽的去做,不要像我一般在悔恨中度過一生。
鄧硯塵扭頭看他,卻見老人還是保持著方才的那副神情,就仿佛剛才說話的人并不是他。
一陣風從遠處的山坡上吹下來,門前的山茶花樹隨風晃動了幾下,啪得一聲,一朵火紅的山茶花墜在鄧硯塵腳下。
他彎腰,將那朵花撿起來,拂去上面沾著的泥土看了許久后方才小心翼翼地揣入自己懷中,邁步離開了這里。
當天夜里,鄧硯塵仰面躺在客棧的硬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他宿著的地方位于頂樓,透過敞開的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夜空里的月亮。
白日里撿到的那朵山茶花被他捏在指尖,隱隱約約間還能聞得到淡淡的花香,就像那個姑娘曾經靠近他一樣。
老人的話在他腦海中一遍又一遍重復著,他沉思了許久,最終從床榻上起身走到窗邊。深邃的蒼穹上萬里無云,無邊的黑夜襯托著那輪月格外皎潔明亮。
他想,這樣美的月亮,他似乎并不舍得交到旁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