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物品,蘇夢枕認得。
當年他的父親蘇幕遮,為他尋遍天下名醫,其中就有況三姐的父親況難敵。幼年時,自己喝的藥有一半是況難敵調配。由于味道實在苦澀,至今回憶起來都能回味到那種苦,也算童年里最難忘記的事情之一了。
年輕時的三姐是位閨秀女子,熟讀醫書,卻被況難敵勒令不許以女子之身行醫。三姐不服,自己完全可以繼承父親的衣缽,便作對似地進了金風細雨樓,她擅長制膏,尤其會做蜜餞一類的事物。
見蘇夢枕自小身患重疾,憐惜他被父親的藥苦得小臉皺成一團,便時常用這舊荷包裝滿蜜餞,每次喝完藥就會給他一顆。
接過荷包。
摸著表面陳舊,被縫補過的物品,回憶一時涌上心頭。
“虞姑娘近來偷偷倒了不少藥,三姐擔心,讓公子去。”大翠轉身找了把椅子坐下,格外隨意,東西反正她是帶到了。
蘇夢枕在聽到虞兮名字時,立刻從回憶抽身,他轉向大翠,驚道“倒藥”
自那日過后,他竟怕見著虞兮一樣,把自己困在書房,每日等著大翠來報。
三日時間,說長不長,對他而言是實實在在的三十二時辰,三個清晨,三個中午,三個晚上。
他不是貪戀美色的人,偏一閉眼是花蔓輕枝,細雨柔風,龍蛇纏斗。
當記憶好的人,回憶某件事時,猶如重臨,任何細枝末節的事都不會被遺忘。
以前蘇夢枕認為這是人的長處,這幾日后,他覺得長處變成了短處,又變成折磨,仿佛心在一葉扁舟間,游游蕩蕩,在月色光輝下逐漸沉溺。
蘇夢枕不擅長女子內科,請三姐診脈后說,虞兮寒氣淤積,這身骨受不得涼,需要好生調理。
聯想深夜,她被冰裹全身,無助落入凡間,怕是因此損害身子,固委托三姐精心調理,不計成本。
樓里有的藥材都能調動,若樓里沒有,只消同他說一聲,即可去樓外取。
“這幾日為何不與我說”
大翠半身都探出椅子,手不老實,糾著旁邊植物的葉子,綠茵茵飽滿的葉面,被掐出一道道月牙。
她眉毛挑高,轉頭時眼里哪還有三姐夸獎的單純,反而是目光狡黠,雙唇不見動靜,道“公子未問。”
是啊。
他只問虞兮是否安好,住得如何,問完就讓大翠離開,深怕多問幾句,那顆本該沉寂的心,會為此而牽動。
其實,哪怕不問。
蘇夢枕每日醒來,眼前晃過的是虞兮關切看向他的面容,閉上眼又是一夜荒唐的美夢。
他無奈道“若下次,都告訴我。”
“好。”
大翠端正態度,坐直了身,睫毛下靈動浮光還是出賣了她。
她多么想看公子的窘迫。
公子自小不服輸,寒傲似梅,經霜歷雪,若能得一汪明月相伴,消融凜冬之寒,那該是何樣
蘇夢枕凝視散發著溫熱氣的藥碗,再一會兒,這藥涼了,藥效就會大打折扣。
他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事物,道“你回三姐那邊,藥我來送。”
“對了。最近樓里傳言散播的很快,”蘇夢枕想起近日的情況,“虞姑娘的情況,由著無邪的方法,已經修飾過。但,還是得萬分注意。”
樓里進人,想要遮掩不算難事。
然,若要虞兮去躲躲藏藏,實在委屈。
她眉梢眼角皆是春風,聲音笑貌又似夏日驕陽;處事待人仿佛秋雨,溫潤細膩,浸入人心,不經意間展露的戒備,給人不沾塵埃的冬雪般干凈。
蘇夢枕實在不忍。
這樣一應四季之美的神女,困于凡間的方寸之地。
大翠道“自然。”
領命將消息在樓內釋放,一是為明確虞兮之人的地位,她是公子的人客人,暫居金風細雨樓,又是與老樓主有舊的故人之女,不得輕薄對待。
能在樓里待著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玲瓏之心,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姑娘,估計遠敬大于好奇。
兩人之間就此無話可談,倒是在大翠滿眼諧謔打量,視線落向那碗溫熱的湯藥。
“那就有勞公子,送藥了。”
恍惚間。
蘇夢枕腳下有著軟綿云朵,走到頂樓,來到曾經居住的屋子,望著緊閉的房門;僅僅三日,遽然來此,竟生出荒唐的陌生感,手指似有感應地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