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茂川與高野川匯聚而成的長河一路流過京都,在城市的中軸線上留下靜謐的廊道。
這條河流名為“鴨川”,是京都古時以來一直留存著的象征,春天沿岸是清美的櫻花,夏天則可見到螢火飛舞。
時值盛夏,四條大橋西側已經率先搭起納涼床,從町屋二樓探出去,迎接著自鴨川而來的陣陣清風。
盤腿坐在納涼床上,任微風時而拂過臉頰,看遠山重疊云霞飛,聽年輕情侶們細碎纏綿的愛語,實在是俗世里的一大享受。
“讓京都天色成形的一支梅花,讓京都山色靜美的一川清水。”尾崎紅葉感嘆道,“攝影的秘密都藏在自然里了,再高明的攝影,也不過就是能從中攝取只言片語,厚著臉皮冠上自己的名字罷了。”
說著,她側過身,體貼地關心這次同行的伙伴“坂口君,織田君,妾身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嗎二位從一開始就很少說話。”
電視臺的兩位臨時工記者紛紛回神。
“完全沒有”坂口安吾說,“尾崎小姐請我們來鴨川賞景,本來就已經是讓人非常驚喜和感謝的了。能看到這樣美麗的京都夏景,還能與國民級攝影大師交流,像是夢中才會出現的畫面,因此才會害怕一些無厘頭的事情,像是假如說話了,夢境就會碎掉這樣的話語盤旋在腦中以后,只想著保險起見用安靜的欣賞來珍藏美妙的經歷了。”
一道稚嫩的聲音細細地響起來。
“師父,他說的話好難懂。”深色頭發的小女孩從尾崎紅葉懷中探出頭,拽了拽后者的衣袖,臉上分明沒什么表情,卻讓人很輕松地就能分辨出她的不解和委屈。
忽然被指責了的坂口安吾大驚失色。
尾崎紅葉抬起和服寬大的袖子,捂住嘴,輕輕笑了笑“鏡花年紀還小,所以才會聽不懂坂口君這樣優秀的成年人的話術。”
泉鏡花似懂非懂“師父,話術是什么意思”
“話術啊,就是所謂說話的藝術,同樣的一件事,同樣的意思,由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法說出來,就會有著截然不同的感覺和效果。幼稚園的同學們會說小麻雀對著梅花叫了,這是一種純真質樸的話;小林一茶那樣的詩人會說小麻雀對著梅樹張嘴念經,這就是另一種風格的話。推敲怎么在合適的場合說合適的話,就是話術。”尾崎紅葉耐心地講解道,“就像是拍照片會有不同的角度和色彩一樣。”
泉鏡花聽懂了。她抬起頭,用亮晶晶的仰慕的眼神看著坂口安吾“坂口先生好厲害”
“啊這”坂口安吾幾乎要羞愧而死了。
明明只是在官場里被森嚴的等級磨平了棱角的客套話而已,張口就來不假思索,怎么能和充滿藝術感的攝影相提并論呢
然而他又不好意思打擊顯然是相信了尾崎紅葉那番解釋的小朋友,只得吶吶地承認下來。
這時候,一向被坂口安吾認定是沉默寡言但可靠的同事的織田作之助竟然開口了。
“安吾確實是非常值得敬佩的人。”紅發的男人嚴肅地說,并無視了坂口安吾抗拒驚悚的眼神,“雖然加入電視臺的時間并不久,但是敬職敬業,總是一絲不茍地完成所有被分派到的任務,從不遲到早退,甚至常常是最后一個離開公司的人。”
尾崎紅葉應聲鼓掌“坂口君的品質在當今時代可以被稱作是寶貴的財富呢不因困難和陌生的處境而放棄,而是默默努力著奮斗著,真是男子漢的氣概”
小小的泉鏡花抬頭看了看師父,也跟著用力鼓起掌,小手拍得紅彤彤的。
坂口安吾,前公務人員,現電視臺工作人員,臉紅得超過了天邊的晚霞,起因是真誠過頭的夸贊。
他下意識推了推自己的眼鏡“織田作先生也是非常誠實可靠的伙伴,在我加入電視臺以后,一直默默地幫助著我、指導著我,讓我能更快地適應電視臺的氛圍。”
“看得出來,織田君是那種舊式最推崇的負責任的好男人哪”
小鏡花鼓掌
“尾崎小姐前不久在國際賽事上獲得大獎的那組作品簡直是天才的創作色彩和明暗都把握得恰到好處,既有日本傳統的韻味,又彰顯著逆反的先鋒精神。”
小鏡花繼續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