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半年時間足以洛泠風變得敏銳,
她從那投過來的視線中看出了讓人惡心的貪婪和色欲。聽衛云疏說的以及親眼見的一切的一切都讓洛泠風不敢信人。很多瞧著人模狗樣的東西,內在的不知是怎么樣的狼心狗肺。洛泠風往后縮了縮,想要拔腿就跑。可想到了衛云疏蒼白的面色,她又硬生生地忍了下來,她的眼神里已經沒有了小孩子的天真。
洛泠風默不作聲地跟在了男人的身后,拐入熟悉卻又陌生的闃寂街巷。
袖子中籠著一柄生銹的小刀,是衛云疏撿來送給她防身用的。
可對小孩來說,這刀頂多是一種慰藉,真遇到危險的時候,拿什么跟人去斗呢
她跟紅塵中的小孩子唯一的不同,就是修了功法,摸到了入道的門徑。沒有修到“蛻凡”,可她沖開了一個竅穴。
再從暗巷中走出來的時候,洛泠風眼神烏沉,破敗的衣服上滿是血跡。她快步地走到了水洼邊,忍著作嘔的欲望在里頭滾了一圈,粘稠的淤泥沖刷血痕,她看著水洼中倒映出來的一身狼狽的倒影,忽地笑了起來。
銀子當然不能她去用,指使著想要討得好處的乞兒買了藥和食物,她匆匆忙忙地往破廟那邊走。在這期間,當然也有想要直接搶奪她的乞丐,可一柄沾血的刀以及那雙兇煞黑沉的眼,足以讓乞丐望而卻步。
洛水宮的大小姐不會照顧人,但是流落紅塵的洛泠風會。
她笨拙地擦去了衛云疏額上的汗水,一點點地將藥丸喂入她的口中。
她在衛云疏的耳畔低聲道“回不去也沒有關系,我們可以相依為命。”
日落月升,滿天星斗。
在鬼門關徘徊的衛云疏醒了睡、睡了醒,她又一次撐了過來。
那雙病眼覷著一身臟污的洛泠風,終是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她自己怎么樣都沒有關系,可現在她還要背負著洛泠風的人生,她怎么能看著她變得跟自己一樣是天上的云朵,是山間的那一輪清月,怎么可以落入污泥里
衛云疏哽咽道“回去,我帶你回去,不要再等了,我帶你去找回家的路。”這半年的流浪仿佛拉長了她的歲月,逼迫著她快速地成長。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長大,可那閱歷不是她強烈的渴求就能擁有的。她不想要天真了,但很多時候仍舊懷著一種天然的愚蠢。
洛泠風看了眼自己臟兮兮的手,猶豫片刻還是去擦衛云疏的眼淚,她輕輕說“別哭。”
她的腦海中不期然浮現了一雙如豺狼般兇神惡煞的眼睛,心中知道,回去的路只會更加難走。溫熱的液體落在了手背上,像是滾燙的血。洛泠風打了個寒顫,許久之后,她才回神。手背的液體洇開了小團,不是血,是衛云疏的眼淚。
“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乞討。”洛泠風的聲音響起,這句話很自然地說出,很難想象半年前她還對“乞丐”兩個字充滿了陌生。
“不要。”衛云疏抱住了洛泠風的手臂,“那些人很壞。”
“我知道啊。”洛泠風抬起頭,她朝著衛云疏綻出一抹燦爛無邪的笑。她將手收了回來,退開了幾步,拿出了那柄生銹的小刀。月色下,那沾了血的刀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衛云疏先是茫然,繼而是鋪天蓋地的惶恐。她看著洛泠風拿起刀狠狠地在臉上劃了一刀,渾身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她那副病體忽然擁有了無窮盡的力量,一把撲向了洛泠風。
洛泠風看著滿臉淚痕的衛云疏,笑說道“這樣,他們就只會可憐我了。”
劇烈的痛苦貫穿了衛云疏的身軀,她顫抖著,捧著洛泠風沾著鮮血的臉,不停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