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頭。
杰內西斯終于滿意了。他輕哼一聲,說她今天表現還算不錯。
然后他問她,你笑什么
她說,因為還算不錯。
那個傍晚的夕陽。
杰內西斯背著她穿過金色的田野,彎彎的麥穗在晚風中窸窣作響。
從那個時候起,她不再討厭夕陽。
她不應該在工作的時候開小差。
科學部門的研究助理,其實是一份高危職業。她以前不懂科學部門的樓層為什么要設置醫療翼,現在她懂了,因為她目前就躺在一個擔架上。周邊人影晃動,全是進行災后處理的專業人員。
在她身邊還躺了幾個這次事故中的倒霉蛋。寶條喜歡挑戰基因編輯技術的前沿,這件事在科學部門不是什么秘密。這個迷宮般錯綜復雜的樓層,有不少房間里堆滿了奇形怪狀的培養艙,實驗樣本暴走也不是什么罕見事。
她運氣不好,暴走的實驗樣本就在她實驗室的隔壁。科學部門的員工上崗時,都經歷過緊急疏散的培訓。她跟著其他人一起撤離,但本來應該關上的防護門,被另一個實驗樣本的尸體卡住了。
就算是實驗樣本,在這種本該齊心協力一起出逃的時刻,也不會表現出什么同胞情誼。
身邊的人陷入恐慌,她則是有點后悔,今天上班的時候沒有將吉利安作為贈別禮塞進她行李箱的帶上。
失控的實驗樣本朝走廊這邊奔過來了,一會兒躥到墻壁上,一會兒跳到天花板上,前進路線十分不好判斷。她突然被人重重推了一把,還沒來得及看推她的人是誰,頭頂傳來實驗樣本凄厲的尖嘯,然后便是嗡的一聲。
記憶就像拔掉的插頭,意識忽然陷入黑暗。等她回過神,她已經躺在擔架上,身邊亂糟糟的都是對講的聲音。
之所以先注意到聲音,是因為樓層好像停電了。黑暗中,應急燈沿著地縫亮起。紅色的警告回旋閃爍,時不時照亮了周圍忙亂的身影。
士兵的身影,醫療人員的身影,還有一些仍在瑟瑟發抖的研究員。她感到腦袋溫熱,半邊臉黏糊糊的,想要抬起手,但手臂不聽使喚。
她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她耳朵里的呼吸聲蓋過了外界的混亂。
腦海里有個聲音說,不太妙,她得趕緊讓醫療人員注意到自己的情況。但周圍的人來來往往,她不是傷勢最重的,她抬了抬指尖
后面的事她有點記不起來了。
一不小心又失去了意識,無法判斷流逝的時間,意識在夢境的邊沿浮沉。視野清晰起來時,她發現自己看著陌生的天花板。
冰涼的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供電問題肯定在她昏迷期間解決了。醫療翼光潔明亮,甚至亮得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將眼睛瞇了起來。
這好像是個單間。真是奢侈的待遇。
所有混亂和噪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醫療器械低鳴運轉的聲音。寂靜中,她之前經歷的場景仿佛只是一場夢,短暫、昏暗、模糊不清。
但守在她床邊的人不是夢。因為如果她還在做夢的話,她看見的應該是小時候的杰內西斯,而不是這個成年版本的。
她前不久好像才和這個成年版本的吵了一架。她讓他少管她,兩人已經冷戰幾天沒有說話了。
醫療儀器的綠燈緩慢閃爍,杰內西斯將手肘搭在身后的椅背上,似乎正在看書。但他手里的那本oveess已經很沒翻頁了。她看得有些手癢,想幫他將那一頁翻過去。
“杰內西斯”
他的指尖頓了一下。
她觀察他的表情片刻“你是不是和人打架了”
大概是沒想到她醒來后開口就是這么一句,杰內西斯和她四目相對片刻,旋即輕哼一聲,不以為意地撇過頭,只留給她一個傲慢矜持的側影“我可沒有那種余裕。”
“”
如果說剛才的提問只是某種忽如其來的直覺,現在她幾乎可以百分百確定她昏迷不醒的期間,他肯定干了什么壞事。
但杰內西斯有時候撒謊水平真的很爛這件事,今天還是先不告訴他好了。
她轉回頭,看著另一側的墻壁。
“我做了一個夢。”她說。
夢里是碧波萬頃的大海,是蟬噪綿延的盛夏。天空藍得耀眼,時間仿佛在悶熱的空氣里靜止。
以前她總是跟著杰內西斯和安吉爾,不管兩人去哪里,她都要追在兩人身后。
杰內西斯問她“然后”
草叢里震動的蟲鳴,回憶里夜晚的星光,漸漸低微下去。
“夏天結束了。”她看著床側的墻壁。
杰內西斯覺得她的回答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