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了尊佛像的禪房里,昭明長公主衣著素凈,艷麗到充滿了攻擊性的面容讓她與此地格格不入,更別說她那即便脫去了盔甲也依舊難以遮掩的滿身煞氣,看著比那尊金塑的佛像還要令人敬畏。
聽到林棲梧的聲音,昭明長公主頭也不抬,繼續謄寫經書,直到寫完一卷,才停筆抬眸,問她“干嘛去了”
林棲梧在桌邊坐下,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大哥讓我替他辦件事兒,但我沒辦好。”
也不等昭明追問什么事,林棲梧便把外頭人人懼怕的燕王殿下賣了個底兒掉“他讓人把我帶去一間客舍,叫我去試探里面一個叫李暮的姐姐,看她是真傻子,還是裝的。”
昭明挑了挑眉“什么傻子”
林棲梧聳聳肩“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哥的人是這么說的。”
秋珠端來茶水點心,開口解了這對嬸侄的惑“奴婢倒是依稀聽人說過,似乎是兵部侍郎家的女兒,去歲生病燒壞了腦袋,想來就是這個叫李暮的姑娘。”
昭明不知道自己兒子的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還是問林棲梧“沒試出來”
林棲梧搖頭,回憶起李暮總是安靜看著自己的模樣,眼睛暗沉沉的,認真又專注的表情仿佛能看進人心底。
雖然很多話她聽不懂也不會回答,可她每次出聲總能讓人忍不住去聽,淺淡的聲音帶著些微沙啞,像風一樣,聽著不傻氣,內容也不似尋常傻子那般蠢笨。
可要說她是不是傻子,林棲梧實在沒依據“她就同我說了兩句話,一句是她說自己不愛說話,還有一句是我不小心說漏嘴,提到了你”
林棲梧心虛地降低了音量“我說你是為大哥來寺里祈福,求佛祖保佑的,她就說若是她生病了,會更想讓母親在身邊多陪陪她我覺得這話不是沒有道理,我要是病了,我也會希望嬸嬸你能多陪陪我,而不是”
林棲梧看了圈冷清的禪室,抿了抿嘴“而不是年還沒過完,就為了我冒著風雪搬去寺里住。嬸嬸,或許大哥也是這么想的呢。”
昭明微微一愣,隨即嗤笑“他哪里會有這等柔腸百轉的心思。”
林棲梧想了想,也沒法反駁嬸嬸的話,畢竟她哥心腸可硬了,連自己的命都能說棄就棄,誰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
沒能幫上哥哥的忙,林棲梧不再糾結,很快把這事拋到腦后,被秋珠牽著去換衣服。
紙頁翻動的聲響在寂靜的禪房內響起,昭明將抄好的佛經歸攏,另研新墨,繼續抄寫下一卷。
硯臺中的墨汁越磨越濃稠,昭明低垂著眼,心思明顯不在眼前的事情上。
林棲梧方才所言終究還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跡。
她雖不認為自己那沒心沒肺的大兒子會如十歲的稚童般需要娘親在身邊陪伴,可可他若忽然去了,在最后的時間里,自己這個當娘的日日將自己困在寺廟,連面都同他見不上幾次。
他當真不會覺得遺憾嗎
墨汁到了差不多的濃度,昭明沒有提筆,而是起身走到屋外。
屋外風雪漸弱,遠處的天空散出稀薄的日光,無聲掠過屋檐,落在她的裙擺上。
她的兒子并非如外面傳的那樣生病體弱,而是受她拖累身中劇毒,藥石無醫。
她尋遍天下神醫,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忘了從哪一天起,她突然開始懷疑是不是像風言風語說的那樣,是自己征戰多年殺戮過重,以至于報應到了自己親人身上。
先是她的母親,再是她的丈夫和夫家上下幾十口人,現在又是她的大兒子林卻
自責的念頭在心中越演越烈,林卻幾次毒發險死后,她終于還是低下了頭,祈求神明不要再從她身邊帶走誰。
要再往前推十年,她肯定不會這樣想,她只會覺得那些說她殺孽太重的話可笑她殺的是敵軍,是妄圖劫掠邊境百姓的匪寇,他們死,是因為他們該死。
她身上不該有孽,該有功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