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冒頓單于長嘆一聲“一個新選拔的材官,勝了我的射雕者,你不覺得恐懼嗎,蘭卜須東胡王的妻兒逃走,不知給漢人帶去了什么”
蘭卜須謙卑地親吻他的腳尖,忍住痛楚,不敢回復一句話。
東胡王不愿為單于庭效力,大單于依舊厚葬了他,還親去祭祀,不許人破壞他的陵墓。然而他的領地已經血流成河,單于庭的精銳殺光了所有奴隸,還有幾個高層的貴族,這就是追擊失敗,任由東湖王的妻兒逃脫的下場。
冒頓單于喃喃道“我禮待他,封他為王,送他牛羊駿馬,還欲把女兒嫁他為子媳,他為什么臨死都想著歸漢”
問也問不明白,他踹了蘭卜須一腳“滾吧。”
蘭卜須走出大帳,腳一軟,趴在地上很久很久。
劫后余生的空氣都是香甜的,他大口喘著氣,衣袍淅淅瀝瀝地漏出了水。
待匈奴人牽著一百匹烏孫戰馬,將馬和道歉信都交給漢朝使臣,并表達出友善態度,愿意護送使臣歸國的時候,以大謁者張澤為首的使臣團堪堪擺脫了恐懼。
他們來到匈奴,無時無刻不活在威脅之中,而今冒頓單于愿意延續漢匈交好,眾人松了一口氣,以敬服的眼光望著張澤,仿佛他不再是一個宦者,而是為太后排憂解難的功臣。
他們被安排在離龍城很遠的大帳里,更不知道單于庭的動亂,唯有張澤與冒頓單于見過面。此番能夠安穩回國,張澤可就要一飛沖天了
張澤露出一個笑,摸摸旄節,清秀的面容竟是發著光。出使匈奴,人人避之不及,只有他抓住了這次機會。
他不愿再做被忽視被使喚的謁者,他要做大長秋那樣說一不二,被太后信任的近臣有朝一日,能被人稱作“張公”
漢朝使臣踏上回國的道路,另一邊,盧綰妻兒被云中郡的武士安排護送,乘坐最為舒適的車馬,來到了長安城。
盧鳴緊緊握著母親的手,發現母親的身軀在顫抖。
他的二弟死在了射雕者的箭下,三妹也高燒喪了命,活下來的唯有他和幼妹。母親的眼淚早已在匈奴流干,便是父親死了,她也沒有說什么話,可一見到長安的城墻,母親的眼眶紅了,眼淚珠串似的淌下。
盧鳴也哽咽了,珍惜地撫摸衣襟的右衽,隨即放下,死死握著手中的牛皮。那是他拼死帶出來的輿圖,統共兩張,是能讓太后寬恕他們,讓家人擁有安定生活的保障,不知能不能換取田宅,落地關中
車馬忽而停了下來,緊跟著一道低聲提醒,他呆住了。
前往未央宮的道路黑旗獵獵,披甲武士分列兩旁,奉天子、太后出行。巍峨雄渾的宮門打開,呂雉從車輦走下,劉盈扶著她,見到形容憔悴,蒼老消瘦的盧妻甘氏,還有盧綰的一對子女。
他們流著眼淚,模樣無所適從,瓚侯夫人隨侍一旁,早已泣不成聲。
呂雉伸出手,遞向甘氏,從前她喚過一聲大嫂的人。
想起劉越偷偷給她提的小建議,呂雉溫和道“歡迎回家。”
盧綰妻兒的歸國,掀起陣陣軒然大波,隨后,盧妻甘嬅被長樂宮冊為亞谷君,賜田宅,離封關內侯只差一步。
封爵者為何是盧鳴的母親,而不是盧鳴朝臣對此頗有爭議,太后發話道“她功最高。上有鳴雌亭侯與魯侯,女子封爵并非先例,甘嬅身為一家之主,率領兒女歸漢,難不成還不值一個君嗎”
此話一出,爭議皆無。
只是私底下,漸漸流傳出了小道消息封君一事,東宮沒有告知天子。
東宮便是長樂宮的代稱,未央宮處于西邊。有人敏銳地察覺到了什么,然而不敢開口,陛下尚未成親,太后做主是天經地義的事,便是成親了,又有誰敢嚷嚷著太后還政
何況新皇后百分百是呂家人,殊不見太后將侄女接進宮小住,就是對他們的明示。
從前蹦跶得歡快的老師們,譬如教導過陛下的公孫譽,而今下場如何,誰都看在眼里。
除了太子宮的那些潛邸大臣,打擊深重心底發寒,朝堂兩千石的重臣們,譬如三公九卿毫無異色。
他們欣喜于亞谷君一家帶回的輿圖,將之設作機密放進石渠閣中,沒多久,注意力就被吸引到了別的地方準確來說,是曲逆侯陳平和他的世子身上。
消息雖被隱瞞,常常進宮的重臣卻避不開,第一個覲見的是丞相,瞧見長信宮變得不一樣的農田,曹參沉默了。
被太后請去議事的陽少府,瞧見陳平積極幫著兒子耕作的身影,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