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梧搖首,不必了。
謝瓊琚蹙眉。
阿梧掀掀簾看滾下西頭的落日,將話緩緩道來,當日,我看見阿母同徐將軍
數次私下見面,密語,知曉她是您和阿翁的人。便知您自然放心我在宮中行走,不會對我多加看管。我不否認確實是我偷出了王印,亦是我交給了賀蘭敕。您不是問了數回我為何要這般,為何要如此心急今日我告訴您,我不是為了儲君位。我只是為了想清楚地知道,我的阿翁阿母是否當真愛我
“祖母養我多年,不曾毒害我,我很愛她,可是她帶領的賀蘭氏卻愈發不像樣。而你和阿翁棄我而去多年,不管不顧我,但卻又責任在胸,與人和善,仁德愛民。偏你們和祖母兩處對立,我在中間被拉扯,實在辨不清你們的心思。所以放手一搏。”
“我想我投了賀蘭氏,你們若是大義滅親不認我,也沒什么。我且死在這場謀逆中,就此結束這被拉扯、辨不清是非的一生,亦算解脫。若是你們愛我,救我于新生,我便從頭開始。
“同是試驗人心,我比阿翁幸運一點。從看見阿母近乎瘋癩蓋鳳印的那一刻,從您將自己同我綁在一起的那一刻,阿梧覺得您重新生了我一回。而阿翁,祖母口中那個被您蠱惑棄我遠走的阿翁,今日放手許您余生伴我,已經無需再多言
“阿梧”許久,謝瓊琚方在這重重話語中回神,卻見得少年早已喚停車駕,撐著車壁,正在一點點挪下車。
她欲伸手扶他,被他退拒。
他下車不穩,跌了一腳,卻是很快爬起,然后恭敬跪在她面前,“我以極蠢笨的路數,終于辨明雙親之心。這后頭該受的罰,該付出的代價,便該獨自擔下。再不能讓阿母陪我同受。昨日阿姊罵得對,阿翁阿母多年傷病加身,又至中年,我有何面目再讓你們分離,獨占阿母
“阿母歸去,請代兒告訴阿翁,我沒有背棄謀逆他。我自不負他為我擇的名字,桓者,寬廣,磊落也。
“阿梧,阿母帶你回去,你自己將這話告訴你阿翁”
阿梧搖首,“待兒長成一個能真正站立的人,能夠行走,自歸來探雙親。”齊桓此去,十年方歸。
后記
元嘉四年,未央宮椒房殿東首里,建了一座高臺,里頭植梅花千株,供帝后賞雪觀梅。只是即便不是下雪日,皇后也時不時登臺遠眺,侯她在南地的兒子。
元嘉五年,昌華公主大婚,豫章王恢復爵位,只是人沒回來,卻快馬送來南康甜柚,道是他在那兩
年,精心培植的果子,給阿姊嘗鮮,愿阿姊食蜜。
元嘉八年,豫章王來信,雙足痊愈,可以行走。道是再好些便回來,不料翌年豫章遇大旱。
元嘉九年,豫章王開糧鎮災,與民同苦。后肅官吏,清佞臣,請來當日善耕者,一道研種田糧。一晃竟是三年歲月過。
元嘉十二年,離開長安的地九個年頭,他已是十九少年郎。去信九重宮闕中的雙親,道是欲回來,懇求加冠。
皇后得信,是這年歲末,連日大雪,卻也阻擋不了她登臺遠眺的心。
暮色皚皚,大雪飄飛,賀蘭澤入椒房殿,聞皇后去向,得此言,不由低斥,“高臺十丈,也不怕摔著。
這一句話,直追到了皇后,還在嘀咕。
皇后瞪他,怕摔你就下去,沒讓你來。話是這樣說,手卻實誠得很,乖巧挽他臂彎,同步登樓。
暮色轉成月華。
他給她披氅衣,拂去她登角雪花。她掂足吻他眉眼,同他十指做交扣狀。并肩看,這山河無恙,天地浩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