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瓊琚看著鏡中的自己。
她很清楚,早在二十五歲那一年,便已生白發,眼角細紋出。是年壽至終,大限將至。然也是在那一年,他棄天下帶她遠走,扼住她漸生的皺紋,讓華發轉烏。
轉眼又是七年過,幸她還存著往昔模樣。姣容,靈韻。在眉宇間淌過萬水千山的滄桑里,不普消散。
到此時,螺黛描眉,胭脂撲掃,額間落花鈿,鬟髻簪珠冠。加步搖,飾簪珥。身披蠶衣,上玄下續,帶緩,佩緄帶。最后大紅的喜帕覆下,侯君來。
如皚皚所言,沒什么太過著靡,亦不普鋪張,所費金銀皆在祖例中。
同請期一樣,亦是由文武官充太常務。
司徒、司空、左右將軍、光祿大夫護送“乘輿法駕”,至皇后母家宅第迎接,并由太師授予皇后
璽級。謝瓊琚被人攙扶的臂腕輕顫,她終于看明白,抬高的是規制和禮數。
三公九卿迎的禮,以紀她昔年保東線七州聯盟之功,今歲守邊關城池之績。他向世人宣告,他的妻子,他的皇后,不是攀纏他身的柔弱富貴花,乃是他問鼎天下的同心同行同道人。
而由太師杜攸送定親文書,請佳期,授璽統,乃是在政權尚且不穩的局勢下,在依舊有部分朝臣對她虎視耽眈的境況中,道她家族式微、身份不顯的細碎話語里,他借杜攸名士的威望,重塑她后背的力量。
即便他知曉,縱是沒有這些,她也足矣來到他身邊。
但是,獨臥深宮不得眠的日子里,他披衣起身,或盤腿坐在床褥間,或下榻撐腮在桌案,就一盞微微搖曳的燭火,在影影綽綽的思念里,翻來覆去地想,絞盡腦汁地籌劃。
如何能多給她一些
如何能再給她一些
至此刻,形影騰騰晚震里,黃昏余暉映遍九重宮闕,城門次第開。他終于握上她的手。
相比那一年,他雖也這樣,手持紅綢與她接連理,但心中幾多惴惴。為來時路的欺騙,為她予他盛大的信任和支持,為看光明未出的漫漫前路,不能刻下他真實名字。
而今朝,他終于有自己的姓名,可以帶她回自己的家。
此一路,是難逢的興盛事。
金烏盡染西頭半邊天,紫陌風光流瀉。鐘罄并作,九天回響。鑾駕威嚴而行,百戲花車繞城。蕩蕩八川水,驚起比目,游蕩駕毒;巍巍九陌里,熙熙攘攘,張燈結彩。觀一雙新人,十里紅妝,過直城門,章城門,西安門。入未央宮。
椒房殿中最后的一道禮儀即將結束,便可譴退滿屋的侍者,摒除全部嘈雜,唯剩彼此兩個。年輕的君主沸心急切,只因多看了一眼對面嚴妝喜袍的妻子,于是乎明明是為他婚慶的禮樂,祝賀的臣眾,便全做了他眼中的多
余。
最后一重禮乃合巹禮。
夫妻持瓢互拜,共飲酒水。
交拜畢,他竟是就瓢中酒一飲而盡,正欲揮手道一聲“都退下”,才覺手背濕透,泛起一層同口中舌尖一樣的辛辣酒香。是謝瓊琚的那瓢酒,因他驟然用力,大半灑出,濺在他手上。于是自然的,新娘并未喝上這酒。合巹禮未成。
被一身冠服壓得連
喘氣都困難的人,原比他更想早些完禮,結果端方君子持禮做了一日莊嚴肅穆相,在最后一遭掉鏈子。
謝瓊琚鳳眼圓瞪,移目不理。只兩側步搖發出一點泠泠聲,珠簪光澤染過燭光刺入他眼中。
晃得賀蘭澤慌忙低聲道,此酒本義同甘共苦,現下朕獨飲,且當朕負勞苦全部,獨皇后得蜜安養。
這話一半是乞哄皇后,一半是說給司禮官聽的。
他一貫不善飲酒,今日諸禮紛雜,有些禮節處的酒水,不好換作酪漿。其實也不是不能換,只是執禮官迂腐,長篇大論之乎者也“酒歸酒”,“蜜是蜜”,“漿為漿”,甚至還扯到對福澤國祚的影響,說得他苦笑不已,只得仰脖飲下烈烈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