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在論軍情,你放著兩個孩子在那處,白的擾阿郎。”賀蘭敏觀過孩子神色,不由出口阻攔。
謝瓊琚蹙了下眉,“阿母這話從何說起,除非孩子鬧騰,才算擾了郎君。阿梧這般安靜性子,怎會是叨擾皚皚更是不止一回隨郎君前往了。
這便更荒謬了,好好的一個小女郎,你竟這般讓她露于人前。該學的女紅不撿起來,做這等拋頭露面的事。賀蘭敏掃過阿梧,緩了緩道,“我們這處又不是當年的幽州城,公孫斐無子,方百倍栽培獨女公孫纓,片刻不離地帶在身邊,教的文韜武略,養出了百年未有的兩州巾幗刺史
一番猝不及防的話,又辛又辣。
謝瓊琚愣了一瞬。
阿梧即便沒有都聽懂,但“無子”二字,足矣讓他將話反復回味。于是面上原本的期待色一下褪盡,只漠然道,“我不去。”
不去議事堂。
但前頭原還應了,同意謝瓊琚嘗試著給他推掌。
這三個月里,起初隨賀蘭澤去住殿,完全是應付式的。或者說更像因為賀蘭澤來這處看望他和祖母后的禮尚往來。故而,等那處用膳畢,或者和賀蘭澤手談兩局,用過謝瓊琚送來得一盞補湯,兩碟點心,他便任務完成似的回來了。
后來是皚皚不再纏著賀蘭澤,把時辰都讓給了他。如此一屋四人,父子,母女分成兩處對弈,竟是生出幾分別樣的滋味。有那樣一回,還是安嬤嬤過來接他,他方意識到已經錯過同祖母說話的時辰。一時間,心中愧疚之余,回首看門口送他的至親,竟生出小小的不舍。
而到這月里,阿梧開始和皚皚一起讀書,學藝,不自覺中偶爾便也同謝瓊琚說上兩句話。
便是這小腿推掌,謝瓊琚原攤開醫書同他解釋了兩回。又道八月里薛大夫隨軍西征,不在此處了,她若這會掌握得當也可安心許多;若是有所差錯,薛大夫還可以即刻指正。
謝瓊琚自然也記得這事。
雖觀孩子面色,知曉他已經在意前頭的話,然還是嘗試道,不去也成,那阿母給你推掌如何
阿姊說,不就是腿痛了嗎我以前還瞎過眼,還不是阿母想法子給我治好的。你該相信阿母,試一試
阿翁說,“以往你是年
歲小,又有旁的疾患,這推拿便也不好安排上來。你祖母年歲高,聞這處施來疼痛便狠不下心。但是總不能再這樣誤下去
面前的婦人說,“等你能站起來,讓你阿翁教你騎馬射箭,然后我們一塊去打獵。”
話語在耳畔縈繞,阿梧只對著賀蘭敏道,“祖母去歇著,不必陪著阿梧。稍后阿梧再來陪您。”轉而方沖向謝瓊琚道,“那就試試”
謝瓊琚幾欲喜極而泣,卻也知曉他顧及賀蘭敏,遂道,“阿母帶你回主殿,莫擾了祖母清凈,等結束后再給你送回來。”
大熱的天,折騰來去作甚,且在這邊便是。”賀蘭敏上前握住孩子的手,拍著他手背道,“祖母再舍不得,但總也盼著阿梧早日站起來的。祖母陪著你
說著示意侍者上來推過輪椅,送阿梧入內。
謝瓊琚看著轉去內寢的祖孫倆,一時未再多言,只讓竹青回去把醫書拿來,順道請薛靈樞過來指點。“我來吧。”許是得了孩子的允諾,謝瓊琚格外激動,待入得內寢,見侍者正在將孩子挪去榻上,遂止住了他們。
皚皚這般大的時候,謝瓊琚常抱她。
抱她逃過東郡青樓牙子的追補,抱她在大雨傾盆的深夜四處求醫,奔跑的途中不會感到累和跑不動,只有在停下后容得一刻喘息后,才感覺牙根的酸軟和從臟腑沖涌上來的一陣陣血腥氣
當是有過那樣艱難的經驗,如今在這平緩舒適的環境里,謝瓊琚抱起阿梧時熟稔又輕松。
六月天,孩子穿著綢緞,謝瓊琚穿著軟紗,就兩層布帛隔著肌膚,是這么多年來,母子距離最近的一刻。阿梧有些不自在地靠在她臂彎中,嗅她身上氣息,明明以往不遠不近的接觸,他清晰地辨別出她熏染的是沉水香。然這一刻,他側首屏息,卻依舊擋不住絲絲縷縷鉆入他口鼻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