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她以為他只是急火攻心,并不相信他誅心之語。原來,當真已成病癥。
“可損他年壽”已過天命的婦人話語顫顫,嘆道,“你且該留在那處的,這處有你叔父,能出何事”
“老夫人安心,主上是應季的病癥,又是自幼調理的底子,只要好好養著,總能在您膝下奉孝的。”薛靈樞頓了頓、直白道,“只要您不拒、不難為他。”
賀蘭敏抬眸看他,片刻道
,“你退下吧。”午后出了太陽,屋檐上雪水化開,點點滴滴落下來。
賀蘭敏扶額望著遠處愣神,許是時辰稍久,整個人晃了一下。在通鋪休憩的孩子不知何時將目光落在老婦身上,有欲上去扶她的沖動。
奈何他左腳落了地,右足卻綿軟無力,只堪堪坐回輪椅中。甚是還鬧出了一點動靜。賀蘭敏循聲看過來,正要開口,便先聞了孩子的聲響。“祖母可是思念阿翁”阿梧往前兩步,小小的手勉強將幾縷珠簾撩起,同婦人四目相視。
她自然想。
哪個母親會不想自己的兒子。
只是這些年里,很多時候的思念模樣,是做來給這個孩子看的。讓他看,他素未謀面的生母惑走他祖母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他的父親。
天長日久,他的認知里,便有一個狐媚禍水、離間母子的母親,和一個情孝兩難的父親。每每他這般問起,賀蘭敏便總是揉著他腦袋與他說,“沒有一個母親是不想自己孩子的。”
初時他只是聽,只是點頭。慢慢地,他會反駁。
森冷道,“阿梧不幸,便有這般不堪的母親。”有些話不必賀蘭敏親言,府中的嬤嬤,時不時來此探望的賀蘭氏宗親,三眼兩語里交談,慢慢有意無意間讓他拼湊出母親形象。
她與祖母不和,不惜帶走她最愛的兒子,卻放棄病弱中自己的孩子。父親為她遠走,帶她尋藥看病是假,受她魅惑是真。
聞他的話,賀蘭敏是解恨的。
她一個活生生的兒子,就這樣生死不知地被引誘走。她前半生恥辱未洗,后半生余愿未達,就這樣被一個女子毀于一旦。
然而今時今日,面對稚子相同的話語,她卻有所遲疑,對于曾經同樣的回應生出一絲后怕和悔意。
“祖母”阿梧落下簾子,推車過來,“您還有我呢,阿梧伴著您。”
“你阿母
“祖母不必憂心,縱是她回來,阿梧也一樣守著您。”
賀蘭敏要說的話,咽下去。
祖孫二人只圍爐取暖,日暮時分理妝更衣,前往正堂掌宴。
這日是臘月二十九,為著賀蘭澤即將回來,又與謝瓊琚正式定親過禮,千山小樓內由賀蘭持,齊聚賀蘭氏兄弟兩家,威望甚高的杜攸,還有薛氏叔父二人,以及分布在遼東
郡的守城屬官將領等數十人。
只是開宴之前,賀蘭敏先見了杜攸。
這位當年她費盡千辛萬苦請出山給賀蘭澤授業的冀州名士。
按理是老夫人家事,很多話老朽不該多言。但既然您讓老朽保媒,又這般開口,老朽且多言兩句。
“其實說來說去,您既已抬手,通文定之禮,當是已經看明白形勢。謝氏女當年那一點所謂潔與不潔的過往,在這亂世之中根本微不足道。您所慮,無非恐她污了殿下名聲。可是退一萬步講,縱是她拉著殿下與之俱黑又如何四方諸侯還不是紛紛對殿下俯首稱臣。換言之,相比她拉殿下入污泥,殿下已經帶她仰蹉光。老夫人何不放開心胸
杜攸看對面沉默不語的人,緩了緩道,“老朽說句不甚好聽的話,若是老夫人當年不固執已見,或許如今殿下已經入主長安”
“先生之意,我誤了吾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