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如此,他們顛來倒去地推算,最后道,時日無多,至多一兩年的光景。薛真人因覺自己一念之差,毀人至此,故而回山尋方。謝瓊琚做了雙月子,賀蘭澤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她多來都不怎么開口,有一回兩
人說了幾句,她似心情還好,問道,“王氏首飾鋪解封了嗎還有,郭玉,讓她回家去吧,李洋在你麾下,若是知曉,必然灰心
至此,她還在想著旁人。賀蘭澤撫著她腦袋,應聲道,“他們都無事了,你放心。”
薛靈樞建議道,可以試著讓夫人做些往昔愿意做的事情,給她緩解心神。賀蘭澤便試著陪她繪畫,練字。
謝瓊琚握著筆,墨滴在筆尖,好多畫面在她的腦海中時續時斷,還有她想對他說的話,她記不住,但她寫下來的,寫了好多。雖然不是同一句,但都是一個意思,寫了好多好多。
她放下筆,翻開桌案上一本本卷宗書籍尋找,但是都沒有找到。
對,沒有了。
寫在白日里的,她撕碎了。寫在黑夜里的,她燒掉了。
她又急又氣,拂開筆墨,撕毀書頁,賀蘭澤上來安撫制止她,被她用硯臺砸傷額角,近身抱住她恐她自傷時,又被她撓破胸膛,連帶舊傷也裂開。
她昏迷后轉醒,撫他面頰,同他說對不起。他搖首,你只是病了,是我沒照顧好你。
她便挪過身子,拉他上榻,摸著被她弄傷的傷口,我吹吹,你抱抱我。賀蘭澤吻她發頂,似吻她難得的平靜與溫柔。
出了月子,皚皚過來看她,因她不愿出屋子,又不愿見光亮,于是送給她一盞親手制作的羊角燈。她很喜歡,捧著手中看了許久。又從床頭擺到柜上,從柜上放到桌案,總覺沒有合適的地方安置,自后又抱回手中。
皚皚和她說,“阿母,殿中燭火不多,我們點亮看看,亮了更好看。”
謝瓊琚沒有拒絕,然待燈火亮起,皚皚捧來她身邊,映出她半邊消瘦面龐,她只匆忙避過,伸手直掐火焰,直接將羊角燈奪來扔開。
她喘著氣,又驚又恐,太亮了賀蘭澤從隔壁書房趕來,她推開他,自己抱住了孩子,一遍遍和她說對不起。
父女二人守在她榻邊,看昏睡的人。賀蘭澤看著沉默的孩子,安慰道,莫怪你阿母
皚皚搖頭,“我沒有怪她,就是想起以前,阿母帶我住在朱府,她每日上工很晚回來,用的是尋常燈籠,風雨一吹便壞。其實她特別怕黑,我就想做盞結實
的燈籠給她,但是那會我總不愿好好和她說話,就是她討好我尋著話和我說,我也不理她賀蘭澤擠出一點笑,等你阿母病愈,就好了。
“可是,阿母何時能好”
是的,絲毫沒有轉機。
時日流轉,她屈指有限的生命在縮短,郁癥卻依舊如故。從不愿見光,到開始不愿聽到聲響。總是嫌吵。
開始的時候,賀蘭澤命所有下人往來侍奉都不許發出聲響。后來又命人抓去樹上的知了,池中的青蛙,盡可能阻斷一切驚擾到她的東西。
藥也吃著,各種輔助做著,仿若都是無用功。
甚至她的右手,已經徹底握不住東西,自己用膳時都是左手持勺,用著用著便砸了碗盞。后來她見司膳的侍女惶恐,怕自己再嚇到她們,便極少讓她們近身,多來由賀蘭澤喂她。
醫官的輪番會診,總是說著同樣的話,慢慢來,此癥不可急。又道各種方案皆可嘗試。
這日,皚皚道,“阿翁,要不要讓阿母抱抱阿弟,阿弟都百日了,阿母都不曾抱過他。她那樣拼命生下他,應該也是愛他的。她從未提起他,也很有可能是她病了,無心無力想起來。
莫說謝瓊琚,便是賀蘭澤,其實亦不過只見過那個孩子數回。理智雖覺稚子無辜。但是情感上,他真的接受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