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瓊琚說完,便微微低了頭,沖薛靈樞福禮致謝,亦致歉。累他等這般許久,她卻一句話都沒有。
紅鹿山綿連百里,有十三峰,設四寺三醫館,謝瓊琚如今所在這處,因薛靈樞的出面,乃在最中間的第七峰無極峰上,與薛真人同住。
雖不是最高峰,卻也是霧氣繚繞,云蒸霞蔚。
雪后寒風過山門,吹亂女子的登發,她下壓的濃密睫羽亦微微抖動,襯得一張不施粉黛的面龐愈發沉靜。內里緇衣,外套素袍,一身青灰色披風,兩襟風毛隨之簌簌。
整個人輕淡得如同這山間浮云,仿若隨時都會消散。
薛靈樞對面前人的最初印象,還是在當年那個殘臂少年酒后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的一個夏花絢爛、明珠光耀的長安姑娘。與這會截然不同。
他實在想象不出,這是同一個人。
如同他也想象不出,明明愛意滂沱,是如何控住眉宇間千山萬水的涌動,又如何遏制住就要脫口的千言萬語。只吐一句,“妾沒有什么要說的”。
雖說薛靈樞是贊成謝瓊琚搬來這處,遠離人事紛爭,換個環境養病的。但是從醫理的角度而言,他認為當讓情感自然流瀉,如此壓抑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轉念一想,這兩人但凡能隨心所欲任由情意洶涌,左右也沒有眼下這般局面了。
于是他將原本要說的話,譬如“您聞主上西征乃是他七年來頭一次重上戰場,夢魘中喚過他的名字,有諸多囑咐”,再譬如“你這些日子縫制的腰封,可是忘記讓在下帶走了,還有您繪的丹青,將主上畫的栩栩如生,可需要在下送去”,全部生生咽了下去。
即便,他知曉若是賀蘭澤聽到這些,會無比開懷,但總要尊重局中人。
薛靈樞輕嘆,拱手告辭。
“阿母”皚皚抱著一個大包袱,追出來,“薛大夫,您等等。”
“阿母,你預備的這些東西不是說要作為新年賀禮送給玉姨他們的嗎這會怎么忘了”皚皚喘著氣,在謝瓊琚面前停下,仰頭望她。
謝瓊琚的確忘了。
初入深山,即便有意控制著不去念想賀蘭澤的種種,但她到底一介俗人,多有牽掛。尤其是在極其嚴寒困苦里,給過她溫暖,攙扶過她的人,她牢記心頭。
離開遼東
郡時,李洋因公受了點傷,郭玉回去照顧他。謝瓊琚正值病發中,纏在離愁別緒里,未曾好好同他們告別。雖與賀蘭澤說了,對其夫婦多多照拂,但心中總是多有感愧。
如今在這里一月,她心緒平復些,便就地取材,與竹青一道繡了塞入白芷、川芎、芩草等可以補氣安神的草藥的荷包,又用蔥姜蒜椒芥制作了可驅寒殺毒的五辛盤,打算等薛靈樞下山時,勞他送給郭玉夫婦,還有王氏首飾鋪的掌柜。另外郭玉尚在識字中,她還細心制了字帖,寫了心得與她,如此滿滿裝了一大行囊。
卻不想,臨近除夕這兩日,她再難控制心緒,總是莫名回憶起延興七年同賀蘭澤第一回守歲的場景。想的多了,過往種種愈發清晰,周遭的事便時不時忘記。
紅鹿山兩年才開山一回。
雖四下不免高官諸侯,但一方存在定有他的法則,作為難得的方外凈土,各方紳豪都守著這個默契,不隨意踏入。且唯一的出入口還擺著守山陣法。
這會薛靈樞帶人入內,已屬破例。故而他此番下山正常得到兩年后的四月里開山之日方能上山。而謝瓊琚更是最恐給人增添麻煩,亦斷不會輕易上下山。何況,她原就是打算在此終老的。
如此,幸得眼下皚皚同竹青追來,否則制作的這些新年賀禮,便算是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