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澤那日問那么多,卻沒有一句實質的話語許她離開。他不讓她走,她其實寸步難行。
但是謝瓊琚沒有催逼,只自己如常用藥,盡力養好身子。又接來他補身的藥給他,他不肯自己喝,她便喂他喝。如同她的藥,他要喂,她便聽話張口。
入夜,他們如尋常夫妻,床幃間歡好,有情人做快樂事。只是,她向薛靈樞要了避子湯,腰間掛著避孕香囊。
即便很久前,薛靈樞就說過,她根基太弱,氣血兩虧,以后難有子嗣。
但是,她說,以防萬一。
薛靈樞嘆,到底難相守。
話說著,調出最溫和的湯藥,給她喝。薛素瞧過那藥兩回,亦是長嘆息。
自斷香一事后,薛靈樞受賀蘭澤之意,有關謝瓊琚全部醫藥,只有他一人過目,不許旁人插手。遂將湯藥拿來,推開叔父。薛素搖首,這要是做坐胎藥,你得防著些,避子湯老夫人大抵求之不得。左右也沒喝幾回,賀蘭澤聞避孕之物寒涼,多來傷身,便未再碰過她。
十一月底時,皚皚問,“阿母,是不是我們不走了”
“阿翁他傷好了,還帶我去騎馬,讓我繡了荷包給他,我”她伸出足和手,“阿母看,阿翁獵的鹿,給我做的小靴子。還有這個紅豆,做的手釧。
鹿皮養氣血,紅豆生相思。
謝瓊琚忍不住伸手撫摸,這該是給她的。他也在努力想要不再愛她。
謝瓊琚道,你想和誰在一起,都無妨。阿母和阿翁永遠都愛你的。十二月初二平旦,一夜梅花開。東院里紅梅勝火,白梅似雪。
賀蘭澤同謝瓊琚并肩站在二樓,賞梅烹茶。
這是他們年少,最
喜歡的事。約了以后每年冬日都要圍爐煮茶,臨窗裳梅。細想,其實只有過一個冬天是如此。因為他們,成婚只一年。
入夜,謝瓊琚宿在問天館,與皚皚同榻。翌日,賀蘭澤來尋她們。
他穿著二月初那件玄色大氅,立在門邊,說,都安排好了。我來,送你們去紅鹿山。
紅鹿山在冀并兩州交接處,路行三日。十二月初五,抵達山腳。
竹青帶著皚皚在一邊休息,賀蘭澤同謝瓊琚話別。天氣一直很陰霾,雪欲落為落。
她想走。
若是在他沒回來前就走,大抵他會不甘不愿,上天入地將她找回來。又或者,寥寥一句話后,趁著他病重昏迷,轉身離開,那么他醒來也會拖著病體不管不顧去追她。
所以,她留下,不催不逼,等他歸來,等他病愈,是為了與他作一場好聚好散的離別。作一場再不聚首的訣別。
她的意思,他能看懂。
于是,他重新問那個當日沒有讓她回答的問題,至此一別,你想我做些什么
朔風呼嘯。
謝瓊琚長睫壓下,平靜開口,你,娶妻生子吧。賀蘭澤伸手,觸到她面頰的一瞬,到底停了下來。指尖微涼,只拂開她肩上雪花。
下雪了。
他抬眸看陰霾天際,合眼又睜眼,好好的。
把你從崖底帶回人間,原也不是讓你再受罪的。
若注定不能同行,你一人,好好的。
這話,在他回遼東郡后,亦如數給了他生母。
三日暴雪,已是銀裝素裹的世界,滿園梅花綻放,再無人來看,亦無人來嗅。
賀蘭澤對著在門口迎他的母親道,阿母若還念母子親情,便容長意一條路,容兒一條路。他拱手擦肩,經過梅林,又回首,話語眸光和天地一樣冰寒,別再碰她。賀蘭敏站在雪地里,許久方回神。頭一回,心驚又心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