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干戈難平。自然,便是放你歸去,這兵戈總也不會停歇。他千里而來,沒有只為私情,其余空手而歸的道理。但是至少那時再戰,總是各自親人在側,不必眼睜睜看手足淪為祭旗的質品。
“退一步說,也算不上交換。孤處,本就是你想要逃離的。所以,你走吧,我們彼此與親人團聚,得戰前一刻團圓的歡喜。”許是一下說了太多的話,至后頭,賀蘭澤的氣息不甚平順,帶著微喘,嗓音喑啞顫顫。喉間發癢,忍不住扶上廊住掩口咳嗽。
隔著茫茫春雨眺望樓下梅園的人,本在他的話語中浮想,眼下被他這一陣急咳驚到,本能地回神欲要扶上他。
然而,他卻沖她擺手,止住了她動作。只合眼緩了緩,將眼中泛起的一層氤氳的血紅壓下,換作虛無的笑,到此為止吧
謝瓊琚伸在半空的手,指尖上生出幻覺,仿佛是他袖袍上云紋刺繡綿密的觸感,恍惚間傳入四肢百骸。一陣大風揚過,將她激醒,于是她將手慢慢垂下。把目光和神思全部凝在他身上。
相比他前頭端方平和與她說,忘記彼此不堪,多記好時光,這會他眼中泛起的失望,話里的怨懟才是從絲絲潰散的理智縫隙里,從心底噴薄出來的不假修飾的情感初衷。
盡管他今日話多,累她費了好大的力氣去聽取和思考。然到這會,這樣一點意思,她還是能看到聽到的。
對不起除此三字,她已找不到旁的語言,只是心跳的愈發厲害。
她愿意回去,但是她還有個女兒不曾安頓好。
當日若非還有一個孩子值得她牽掛,她根本不會從那場火里掙扎出來。那樣不堪的人生,燒光了方是最好的。
她看他蒼白虛弱的面容,眼中情意退去,愈發清冷疏離,繚繞著若隱若現的恨意。
愛,是恨的來處。
借這即將消散的愛意,她大抵還能再牽制他一次。
就說說什么呢
說讓他照顧好皚皚,不然她就不去換他表妹回來,讓他聯盟州城的計劃落空,讓他背負強取的罵名,私德盡毀不對,便是他應了,她走后誰能控制監督他如何照顧皚皚
那告訴他皚皚是他的孩子。
也不對,她沒有證據證明,
皆是她一家之言,估計他又得說自己滿嘴謊言了,只怕弄巧成拙。
那對,讓他把那筆銀子付了。
還是不對,紅鹿山封山了
不對。都不對。便是她這會想的種種都成立,她就這么威脅著他嗎就
謝瓊琚覺得腦子越來越亂,明明她覺得所行所言也沒什么錯,卻偏偏什么都是錯的,所有的事都一團糟。
好多年了,從謝氏梅園到中山王府,從京畿長安到邊地州城,她走了好多路,做了好多事。但是,沒有人告訴她,她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是否是對的。她也找不到一個人,問一問,是不是走錯了,錯了她要怎么去彌補。從來,就只有她一個人。哪怕不是幫她辨別對錯,只是聽她說一說的人,也沒有。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看面前人晃出疊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