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頭腦疲憊不堪,話到口邊也吐不出來。像極了不久前皚皚聲聲質問她時的情形,她因緊張和惶恐瞬間便失去了思考和說話的能力。
她還在拼命地想,賀蘭澤的話便又落了下來。
他問她,“是不是如果沒有那個孩子,你這會根本就不會對孤假以辭色,更談不上示好示弱”
“孤就想問問你,撇開孩子,沒有目的的、單純的,只論你我,你還能好好地待孤嗎就像早些年,在長安在謝園,只有你和我,你心里全是孤,也只有孤。”
賀蘭澤見她面色虛白,不由緩了聲色,亦想起這日見她的目的,遂溫聲道,“長意,我們生一個自己的孩子,好嗎
他伸手握上她單薄肩膀,“孤保證即便有了我們嫡親的孩子,孤也能養著齊冶的女兒,你放心。”
謝瓊琚不知賀蘭澤何時繞過桌案來到她面前,何時一步步將她逼退到壁角。她抵靠在墻壁,尤覺他的話荒謬而天真。
且不論他尚有婚約在身,不論賀蘭氏族會怎樣厭惡她。便單論她自己,哪里還經得起生養的折騰。
這些年,她能感受到自己身體的潰敗。總是無端驚懼緊張,乏力又躁郁,有時還會忘記事宜,癥狀明明越來越明顯。然而從長安中山王府,到這邊地民間醫館,數年時間,那樣多的醫官大夫,都診不出她病根。
唯有自己日復一日感受到生命加速地流逝。
再要一個孩子,她拿什么養他育他。
如今只有一個皚皚,她都養不明白,因缺少陪伴,而不得她喜愛。
于是,在他被圈出的這一方逼仄天地里,她朝他惶恐搖頭。
她借著壁角的支撐,勉強站住身子,用幾乎哀求的語氣第二次和他說,“你讓我過一點平靜簡單的日子,好不好我就想多留一些日子,陪著我的孩子,僅此而已。”
“平靜簡單”賀蘭澤將她逼得更緊,“你一個人都要去秦樓楚館討生活,你覺得簡單嗎”
“就算孤沒有將你趕走,孤沒有掀去你面具,就算沒有遇見朱氏母子,這亂世之中,你也還會遇見別的災禍”
“什么災禍”
“我會遇到什么災禍”
“你覺得的有什么災禍是我不曾遇到的”
“什么災禍是我沒有經受的”
“我還要承受什么災禍才能讓你、讓你們一個個滿意”
謝瓊琚驟然截斷賀蘭澤話語,聲色尖利而瘋癲。她的身子和心緒便是這幅模樣,她已經很努力,卻依舊難以控制。
而不過數句話,卻又抽盡她力氣,逼出滿頭虛汗,讓她生出瀕死的錯覺。
她喘著粗氣委頓下來,仰靠在壁角,喃喃道,“我知道了,還有什么災禍是我沒有承受的。”
“就是、你的報復。”
“重逢那日,我就說了,你大可以把我的命拿去。”她的目光緩緩落在對面男人身上,癡癡笑道,“可是你說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你說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你明明第一日就認出了我,第二日還特意來鋪里尋我,當著我的面讓我給你未婚的妻子挑選首飾;一件衣衫,我求你施舍給我,我脫干凈爬上你榻求你,你還要扔到雨里讓我去撿;然后你再送給我,用把我趕出州城的條件送我給;我照你的意思走了,結果你又把我帶回來,帶回了又不肯按照契約行事;可是明明你要是不去,旁人就能買下我,我就能送我的孩子去過與世無爭的日子”
她頭腦昏脹,眼眶里都是血絲和渾濁不堪的霧氣,整個人沿墻壁緩緩滑下去。意識是清醒的,只是人縮在墻角深深埋了頭。
“來日方長”她重復著這個字眼,抬眸輕輕看他,“你還是可以繼續的。”
“但是稚子無辜,若她有得選擇,定然也不會愿意投胎到我這樣無能的母親腹中。所以還是請你把銀子給我,那是我撕掉顏面,敲碎了骨頭最后換來的東西。讓我送她去一方凈土,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了。”
她伸出手,摸上他左臂,攀上肩頭傷口的位置,擱著兩層布帛摩挲,“我是廢了你一條臂膀,可是你這樣逼死我,是不是太殘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