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年紀里,已是蕓蕓小半生。
即便中間隔著七年和離歲月,也有那樣四年真心實意相愛的時光。
她在初時的兩年,喚他因他隱瞞而并不真正屬于他的“九郎”,但心中情意,眼中關切也是一片赤城。
后來知曉身份,她端方喚他表字“蘊棠”;床幃繾綣間,又嬌又柔喚他“夫君”;撒嬌嗔怒時,便喚他“郎君。”
只有一次,稱他為“殿下”。
是知曉他身份的一刻,以為自己要悔婚,便以一聲“殿下”主動劃開界線,退到人臣的位置。
這個距離,是他們彼此間最遙遠生疏的距離。
是故,這一刻,她是何意
又要劃出這條線,與他涇渭分明
怎么回回都是她主動至此
回回她都搶著要離開他
賀蘭澤覺得有些好笑。
愛一個人,哪怕只是愛過一個人,也不該是這樣的。
他愛過她。
所以再難愛第二個人。
所以即便被她傷,被她棄,但是在傷重病痛里他魂牽夢縈的還是她。
甚至,聞她葬身火海,他夜奔大半個大梁欲挖一副她的骸骨
求不到生時的她,便妄圖在她故后,得一抔有她氣息的黃土,聊慰余生。
慰余生,你我是這樣到白首。
第一句“殿下”讓他幾欲喪失聽覺,臨了的又一聲“殿下”拉他回神。
聚起神思,回想她說的那樣長長的一段話。
試圖尋出她和他一樣,深愛過的痕跡。
這么多年了,賀蘭澤覺得這不是一件太難的事。
他總能說服自己,她是愛他的。
為她尋迫不得已的理由。
果然,他找到了。
條理清晰,層次分明。
他便索性跪坐在她面前,捧起她的面龐,問,“你是不是擔心我與公孫氏生間隙,失了幽州城,誤了問鼎天下的時機”
“是不是謝氏沒有了,少了讓你依仗昂首的資本,你怕再也配不起我”
“是不是覺得我們之間晃晃悠悠多出一個孩子,怕我容不下她”
“是不是,為這些,才要拼命離開我”
賀蘭澤說得仿若很有道理。
但是,也不盡于此。
謝瓊琚覺得自己想要離開他,還有旁的更多的緣故。
是什么,她一時也弄不清楚。
就是,她不想看見他,更不愿面對他。
她就想在無人認識的地方,無人觸碰她過往,容她平靜地過活,好好將孩子養大。
但他這般說,也沒有什么錯,她甚至有欲哭的沖動。
他還能對她這樣好。
她的兩頰殘留著他指腹薄繭的酥癢觸感,和掌心的溫度。很快,背脊也感受到了他懷袖間的體溫。
他撤下雙手,張開臂膀攬她入懷中。
只因她輕輕一頷首,認可了他艱難尋到的她愛他的痕跡。
只要她承認,他便能相信。
他要告訴她,他是生氣她一回回利用他,但是他更生氣她為了躲避他,如此輕賤自己,把尊嚴踩在腳底下。
這是不可以的。
他的掌中花,心上人,不是足下塵土,而是云間白月。
他還要和她說,其實不用怕。
他與公孫家的婚約隨時可取消,并不耽誤他復辟原就屬于他的山河天下。
她更不會一無所有,他會踐行昔年許下的承諾,用齊家本姓重新再娶她。
他還會像愛她一樣,愛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姑娘,視她如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