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晉辰不失公允地笑一下,他那張臉躑躅在五彩斑斕的燈光里,仍舊是極白凈的色澤,心里卻因為于祲突兀提起來的離婚,莫名有點煩。
他點頭,然后和龔序秋異口同聲的,沖于祲喊,“你想結婚都不能夠”
于祲拿上車鑰匙就走了。
周晉辰到家已經過了十二點。他按部就班的洗漱完,回到客房,橫斜的月影從挑高的拱形格子窗里投映進來,照見滿地的、四下里躲也躲不掉的瑟瑟闃靜。
他床頭常年放著一本塞拉斯的經驗主義與心靈哲學。這本從邏輯談到歷史的,分析哲學的經典文獻,周晉辰每天都要看上兩頁。
權當催眠讀物,往往翻不了兩下,眼皮就開始打架。隔天再讀時,書簽還是在那一頁上。
西方哲學無論多么復雜,總能夠訴諸文字,用強大的邏輯去辯清楚、講明白。這一點與東方哲學的晦澀,講究慧根,和所謂的悟性,以及旁敲側擊式的引導,有著很大的不同。
周晉辰披散著睡袍,側臥在臨窗的一張降香黃檀長榻上,心不在焉地看著。
所以你們會離婚。
他手上翻著頁,腦海里冒出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剛才在酒吧里的那股子煩悶,又不分青紅皂白地爬了上來,比之前更叫人動蕩不安。
周晉辰心神不定地把書扔在了地毯上。
他順手摸起桌上一包煙,抖出一根,推開黑金鑲邊的玻璃推門,躬了上半身,靠在窗臺上,極慢地抽著。
成年后周晉辰的煙癮反而不算重,他的自制力很強,一天最多允許自己來一根。也不是不能戒,但事事都節制過頭的話,活著的趣味也就不大了。
他抽得最猛的那段日子,應該是在高中。
那一年,葉襄君終于和周澍離了婚,她打點行裝去往紐約,周澍成了沒籠頭的馬。
也不曉得他周澍前半生都克制了自己什么,受了哪一種大過天的委屈,背負了何等樣了不得的枷鎖,一個中年都快走完的男人,放縱起來竟然那么穢亂。
而他周晉辰,最終變為沒人要、沒人管的,在人們口中被統一稱之為婚姻犧牲品的那一類,最容易出問題的少年。連班主任都免不了過問,“如果你覺得哪里不適應,可以請幾天假。”
周晉辰淡漠著一張臉說,“沒有不適應,我爸媽早就應該離婚的。”
他吹著秋末猶帶暖意的最后一陣風,想了想,給簡靜打了個電話。
不曉得為什么。就是愿意聽她吵吵嚷嚷的歡調子,哪怕是胡說八道。
簡靜半天才接,她和譚斐妮在酒吧里蹦完迪,正用他的卡買單。
服務生客氣地把卡遞還給她,“今晚您一共消費了三萬六。”
簡靜也沒看來電顯示,直接劃開了接聽鍵,放到耳邊,另一只手把卡收回包里,嘴里還不住和譚斐妮炫耀說,“花不完。老周的錢根本花不完。”
周晉辰聽見這句話,再一想簡靜臉上,那種招牌式的、輕狂又得意的表情。當下就沒能忍得住,嗤一聲笑了。
簡靜聽著這聲笑,才反應過來是周晉辰打來的電話,她跑出來接。
她解釋說,“老周,我可不是在外面鬼混,馬上就回酒店了我們。”
周晉辰撣了撣煙灰,“真的沒有鬼混嗎”
簡靜脫口而出,“沒有。我用我的人格擔保。”
“你的人格”周晉辰反問。
憋著要笑的語氣。
簡靜站在馬路牙子上,挫敗地甩了甩雙臂,“好吧好吧,用我全部的房產和珠寶,和后半輩子的富貴發誓。就是在這里坐了會兒,別的事情丁點兒沒干。”
“嗯。”
這下周晉辰不得不信,畢竟,這是簡靜最在乎的東西。
譚斐妮在這個時候鉆了出來,她裹緊了風衣,“干嘛呢”
簡靜一見了她,就想要秀一把恩愛,她捏著嬌聲說,“老公你還在嗎”
周晉辰忽然愣住了,心上像是被什么東西撓了一下,很輕、很癢的一下。
他抓手機的手暗暗用力,“我在。”
簡靜還在繼續她的表演,“車來了,我先不跟你說了,回了酒店給你發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