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發現火焰已經燃燒了起來,紛紛揚揚的紙錢順著風翻滾,燒成黑色的灰燼輕柔地在他的身旁打旋。
火焰,燃燒,火光沖天。
在深秋的寒意里,這股滾燙灼熱的氣息讓席貝渾身發冷。
他似乎又看到了當時那個殘忍的車禍現場。
在發覺這一點的瞬間,他渾身顫抖。
瞳孔失焦。
嘴唇發白。
整個大腦發麻。
席貝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幾乎要身體往后仰著倒下去。
秦懿安立刻發現了他的異樣,幾乎三兩步上前用自己小小的身軀抱住了席貝,防止他倒下去。
“火”
席貝好不容易才擠出來這樣一個字,整個人大汗淋漓。
周遭的幾個傭人都吃驚了,忍不住“哎呀”幾聲發出了驚呼,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深秋的天讓他們熱出了一聲汗“怎么辦,怎么回事呀”
顧管家幾乎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秦懿安則立刻說“走”
席貝好像患上了tsd。
他不能看到火。
廚房的火,燒紙的火,漂亮的煙花煙火都不可以。
“火”跟他心中那份最深的恐懼聯系在了一起。
一旦看到火焰燃燒,他就好像回到了那個焦急慌亂的清晨,看著自己最重要、最愛的人消失殆盡。
顧管家回來之后就立刻跟家里的傭人們強調了這個規矩,命令他們不能夠在家里使用明火。
秦懿安吩咐將他房間內的那個壁爐也熄了,從此以后都不許再用。
樓底下人連忙應了,在準備別的暖氣,此刻忙的團團轉。
秦懿安則帶著仍在顫抖的席貝去了琴房,讓他坐在豆袋沙發上閉上眼睛休息。
然后,秦懿安開始給他彈琴。
秦小少爺就這樣彈,一直不停地彈。
因為一旦鋼琴聲停止,席貝的身體就開始微不可見的顫抖,好像重新陷入夢魘。
秦懿安從悲傷彈到歡快,從東方彈到西方。
彈到手指和手臂都微微發麻也沒有停止。
一直到翻來覆去換了兩三本的曲譜,約莫晚上七點鐘的時候,顧管家才上樓來小心翼翼地問他們要不要吃晚飯。
席貝依然蜷縮在豆袋里。
因為顧管家的打斷,他整個人都有些不安地動了動,像一只孤獨的小獸。
秦懿安微微扭頭看了席貝一眼。
顧管家問他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會。
秦懿安搖了搖頭。
這個答案在顧管家的意料之中,顧管家猜到了兩個孩子關系好,秦懿安必然會陪著席貝,他都已經做好了將食物端上來給他們吃的準備。
但是秦懿安忽然站起身來。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急匆匆地拋下了顧管家,三兩步從琴房里跑了出去。
“嘎吱”
巨大的響聲。
“小少爺”顧管家一頭霧水,又扭頭看向了獨自一人在琴房之中的席貝,一時間有些惶恐擔心,“你這是”
這、這發生什么了
難道秦懿安的耐心到此為止,彈了一天的琴,他受夠了
席貝覺得自己這樣好糟糕。
他可以聽到外面發生了什么。
可以感覺到自己在看到紛紛揚揚的紙錢燃燒時爆發的驚恐,可以感覺到后知后覺的巨大恐懼和震顫靈魂的痛苦。
他也知道秦懿安和顧管家都對他很好,是如何將他從墓園帶回來、安撫他,并且囑咐人將所有的明火都收起來的。
他知道自己應該趕緊緩過來。
可是他不行。
他做不到。
這些天他冷靜成熟的不像是一個剛失去親人的孩子,有些時候他甚至能夠笑出來。
大概是因為大腦太過痛苦,所以幫他屏蔽了一部分的感知。
此刻,這種屏蔽的功能似乎過了頭。
外面的事情似乎跟他隔著一層薄薄的膜,他無論怎么樣也掙脫不出去。
只有秦懿安的琴聲,好像觸及靈魂那樣,將席貝那股燥熱恐怖的火焰安撫下去,讓他平靜下來。
但現在,秦懿安也不在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