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人類最常見的缺陷之一。”江暮漓莞爾,“人類常常無法將自己和其他人作為同一種生物加以認識。他們很容易被這個世界的規則馴化,哪怕是不公平的、錯誤的規則。”
“他們習慣用地域、社會、性別和家庭作為自己的第一屬性,代價是拋棄自我。這樣的人類,早就已經忘了自己是誰了。”
溫衍看見,那些圍觀的人們開始質問起了阿祿師。就在前一刻,他們還將阿祿師奉若神明。
他們驚駭地問他,到底怎么一回事邪祟不是已經消除了嗎那些陰廟不是都被推倒了嗎為什么還會在游神賽會這么神圣的場合發生這么可怕的事呢
阿祿師也慌得不行,眾人的話在耳朵眼里嗡嗡地炸。
神像的倒塌,在他堅不可摧的信仰上生生砸出幾條裂縫。
莫慌,莫慌。他強行安慰自己,馮圣君陽剛無敵,無有敵手,不可戰勝。
他趕緊起乩,請馮圣君上身。
很快,一股溫暖正氣從脊椎緩緩上升,穩固了他焦灼動搖的內心。
眾人見阿祿師露出凜然威嚴的正義之態,也紛紛安下心來。
既然可以收拾那幫女鬼一次,那就能收拾第二次。
但見阿祿師俯身撿起馮圣君的斬妖劍,高高舉起。
在正午烈日照耀下,那柄寶劍正閃動著無比炫目的光華,仿佛真有一股神力傾注在鋒刃上。
而阿祿師矮小佝僂的身姿,也變得英武偉岸起來,一如馮圣君本尊。
眾人瞧得一陣激動,目眩神迷,恨不得立刻跪下奉香。
然后,阿祿師轉向抱著兒子痛哭流涕的文叔和孫鳳嬌,面無表情地朝他們刺了過去。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文叔和孫鳳嬌根本來不及閃避,就看見一點銳利的劍芒朝他們急掠而來。
文叔猛地把孫鳳嬌推到了自己前面。
孫鳳嬌都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劍穿喉。
她捂住自己的脖子,鮮血泉涌,從指縫間潑流而出,染紅了一大片衣襟。
她“啊啊”啞叫著,難以置信地瞪視著文叔。
這個男人,她的丈夫,幾十年夫妻,她為他十月懷胎生下兒子,為他洗衣做飯、操持家務,她把自己的一輩子都奉獻給了他們馮家。
可是為什么臨了到頭,他要這么對自己
她有那么多的疑問,可她的喉嚨里溢滿鮮血,堵住了所有的話語。
她再也不能說話了。
再也不能像從前對徐小雨那樣,喋喋不休地說出那些刻毒的字眼,用貶低、辱罵和斥責,將一個善良可憐的女孩欺辱得遍體鱗傷。
她沉重地倒在地上,逐漸失焦的眼睛里,映照出尖叫逃竄的人們。
她伸出手,想抓住她的丈夫。
但文叔早就嚇得跑沒影兒了。
她倒在馮俊的尸體旁,和她兒子一樣,死不瞑目。
溫衍別開了頭,眉頭緊蹙。
不是因為憐憫,而是從阿祿師的身上,他感受到了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邪惡力量在作祟。
這股力量之前還沒有太明目張膽,只是躲在暗處窺伺著一切。現在,它正越來越膨脹,越來越強大,也越來越肆無忌憚。
江暮漓牽過他的手,緊緊握住。
“我想不通這一切該怎么解釋。衍衍,你有什么想法嗎”
溫衍沉默片刻,很慢地點了點頭。
他想到了懸崖下的那片深海,還有海中那只吞噬了無數個靈魂的怪物。
或許那里,才是祭典真正開始的地方。
昭昭天命,應許之地。
流鮮血與淚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