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只有那群罹患妄想癥的可憐人,才能稍微想象萬中之一。
溫衍想,若非他已經數次深陷那些來自更高維度的存在者所制造的混沌漩渦中,現在肯定早就被嚇得發瘋了。
但很可惜,他還是高估了自己。
在斷斷續續極為尖利混亂的嘶吼聲里,一只難以形容的怪物從黑暗的海溝蹣跚爬出,撞進了溫衍的視野,好似一座巨峰轟然降臨。
它有著臃腫肥胖的身體,表皮成膠質狀,覆蓋尖銳鎧甲一樣的魚鱗,淌滿了令人作嘔的黏液。
在那佝僂的脊背上,密密麻麻的肉瘤狀背鰭像月球表面的環形山起伏凸起,每一顆肉瘤都和鮟鱇魚的擬餌一樣,散發著極為誘人的光芒。
在極黑深海,再微弱的一縷光線都無比珍貴。
無論是知性的還是不具備知性能力的生物,甚至是一縷孤魂,都一定會本能地被這片光芒吸引。
溫衍就是。
他像一條很小的魚,不受控制地像這個龐然大物游去。
啊果然是噩夢之軀、恐怖的究極。
它那顆幾乎遮蔽百分之九十洋面的腦袋,原來是半透明的,可以直接看清里面的結構。
懸浮在中間的一團宛如積雨云的灰白物質應該是它的大腦,兩輪像巨大探照燈一樣的綠色球體則是它的眼睛。
在這雙閃動著陰險光芒的主眼下方,還有一雙銀色眼睛。
相比時刻流露出邪惡與暴虐的主眼,這雙銀眼是那么慘白、死寂、麻木。
可就當溫衍無意識地與它對視的那一剎那,突然有無數可怕的非人景象涌入他的思維,他甚至體會到了它的那無法言說的漫長記憶。
黑暗宇宙的一隅,無人知曉的角落,恒久閃耀的古星
還有,一個個悲泣不已的痛苦靈魂。
她們有的是流言蜚語與清白名節壓得透不過氣的寡婦。
有的是自小過著暗無天日生活的童養媳。
還有的是被丈夫暴力相向的遍體鱗傷的妻子。
甚至,還有尚未睜眼看過這人世就被放棄的嬰兒。
她們死了,化作怨鬼,卻也無法離開這片土地。
這片土地生前束縛她們,死后也是她們的牢籠。
她們被當做肉粽送走,被當做煞氣化解,被當做邪祟鎮壓。
最后,被送進冰冷黑暗的海底。
那永恒孤寂之地。
溫衍的瞳孔逐漸渙散。
他慢慢地向漂浮向了它。
縱使他是因為在懸崖邊感應了它的聲音,才在睡夢中與它的意識相連接,但哪怕不是物理層面的直接接觸,他那無比脆弱的靈魂也會被它輕而易舉地吞噬。
就像它吃掉那些可憐的女人一樣。
就在這時,一只雪白的蝴蝶飄飄然飛了過來。
許是怕水的緣故,它還用一個圓滾滾的水泡泡把自己包圍起來。
結果被暗涌的洋流沖擊得翻了十幾個大跟斗。
它搖搖晃晃地在溫衍肩頭停穩,抖了抖翅膀,又捋了捋觸須,讓卷卷恢復成最漂亮的弧度。
然后,陰陽怪氣地對那只怪物發起嘲諷。
真丑。
丑死了。
丑八怪。
因為自己淋過雨,所以當然要把其它丑玩意兒的傘狠狠撕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