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瑾不置一詞,負手跨進殿中。
議政的前堂無人,只有四個宮人垂首站在角落,若是從前,張瑾或許就站在這里等候了,但鬼使神差的,張瑾往后堂的方向邁了幾步。
宮人見了,也并不阻攔。
似乎也是吩咐過的。
張瑾不緊不慢走到后堂,殿角燒著暖盆,紫金瑞獸吞吐著安神熏香,熏得滿屋暖融如炎夏。
白玉地磚上赫然踩著一對白皙小巧的赤足,剛剛睡醒的姜青姝坐在榻上,青絲如瀑,烏黑順滑,完完全全地披散下來,長至腳踝,蓋住瘦削的肩。
她只著單衣,松松披著外袍,眼皮子耷拉著,一手掩著唇,在慢慢打哈欠。
真是剛睡醒。
張瑾很少看見她這副模樣,怔了須臾,第一個念頭竟是若現在進來的是崔弈,又會怎么樣
她已經用余光看到他,朝他笑道“司空來了。”
他斂目,“臣出去等
候,陛下先更衣。”
他剛轉身,身后就傳來悠悠的一句
“愛卿既然進來了,現在再退避,未免顯得很假。”
張瑾頓住。
她雙手撐在身后,抬直腿讓人給自己穿上鞋襪,又懶洋洋道“就像愛卿之前明明是逼朕擴充后宮的一員,后來又配合朕拖延時間一樣,很假。”
他抿緊薄唇,黑瞳蒙上一層陰翳。
她看不見的地方,他閉了閉眼,平聲道“天子若不愿踏足后宮,自是可以不去。”
“不去”
她嗤笑一聲“朕又不能跟你過一輩子。”
“”
“朕一天不生皇嗣,他們就要催朕一天,愛卿也不能幫朕生吧。”
剛睡醒的人好像沒清醒,連說話都直白大膽了不少,她揉著眼睛看向他的背影,口氣半是調侃,正在給天子穿靴的宮人卻心驚膽戰。
她在說胡話,卻也是事實,張瑾當然不會給她生孩子,發現自己和她睡過之后,張瑾至少給自己灌了七八碗避孕藥。
他不生。
但別人搶著生呢。
她說完就咯咯笑起來,張瑾沉聲道“陛下慎言。”
她抬了抬手,周圍服侍的宮女便悉數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他們。
姜青姝說“什么慎言不慎言的,朕說錯話又怎么樣,你這就要兇朕嗎阿奚才走了沒幾天,他要是知道她哥哥趁他不在又開始欺負朕,肯定會”
張瑾轉身,打斷她道“陛下還記得阿奚,又怎會沉迷后宮美色。”
她的眼神清亮坦然,定定地直視他“如果是阿奚站在這,他不會怪朕,這世上唯一不想讓朕勉強的人,大概只有他。”
“”
張瑾眉心一搐,袖中的手攥得死緊。
他想說不是,他也不想,但又不知該怎么言明,只是目光幽沉地看著她不語。
他忽然有些發覺,她不像親近阿奚那樣親近自己,實在是因為他沒有做過什么值得讓她親近依賴的事。
這些年來,他習慣于殺戮和算計,習慣于把自己包裹得太冷太漠然,也無怪乎身邊的所有人都覺得冷,沒有人會扛著那一層冷意來賭他的心是不是熱的,因為在靠近的瞬間,已足以被凍得一身傷。
她說完了似乎也覺得沒什么意思,伸手捋了捋自己的長發,要站起身來,披在身上的外袍卻被什么勾住,從肩膀上滑落下來。
張瑾見了,過去拾起。
重新撣開,披在她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