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是沒一個人有心思繼續吃了。
阿四抬頭望,皇帝穿著肩織日月的常服,發上的冠冕已經取下,目光平靜如水,嘴角弧度都與平日別無二致。屋內落針可聞,此時也只有阿四能大刺啦啦地直視圣顏。
她不明白,同一個人,為什么會因為輕微的語氣變化,就讓人感到膽寒
謝有容更早一步放下食具漱口,正要擦拭嘴邊水痕。聽到問話,他拿巾帕的手停了。只是停了一瞬,他擦干唇上水潤的痕跡,抿唇輕輕一笑“陛下不是與三娘說過,允許她們姊妹出去玩兒么”
姬宴平也不解,明明是陛下允許她出去的,怎么又要秋后算賬
但她確實沒想讓謝有容替自己挨罰,鼓起勇氣,自覺起身道“母親,是我非要帶著四妹妹去的。”
皇帝自上而下將四個孩子的神情動作都囊入眼中,她和姬宴平靈動的眼睛對視。對這個淘氣又帶一點憨的孩子,皇帝一向是縱容居多,這次打定主意要給孩子一個教訓。
于是,她不再維持輕薄的笑容,而是用居高臨下的、冰冷的視線去審視。
“三娘,你認為這件事錯在你嗎錯在哪兒”
姬宴平在如有實質的壓力下,生不出半點兒其他心思,遲來的慌張和混亂充斥,甚至對剛才能笑著接話的謝有容生出兩分欽佩來。她的手指緊張地發抖,下意識去扣腰上掛著的禁步,摸了個空,中午把禁步作為賭注輸掉給了閔玄鳴。
她不合時宜地想,要是閔玄鳴在就好了,母親總是對閔玄鳴寬容又和善。
“呀”阿四手里握著的青棗滑落,被孩童捏得滑膩的青棗一直滾到隔壁謝有容的案腳,打破一室死寂。
姬宴平凝固的思緒被突然的雜音攪動,飛快回答“是,是兒。”
一旦開口,后面的話就順暢地冒出唇舌“是兒的錯。兒不該打小心思,鉆了母親話語間的空子,冒著風險將妹妹帶出宮。”
皇帝沒有立刻評判她說的對錯與否,而是再問“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出宮是幾歲”
“是七歲入學之后。”姬宴平出生時,皇帝還是太子,她滿周歲后就離開宣儀公主府,住在東宮作為太子的女兒長大。第一次離開幽深肅穆的宮廷,對每個孩子來說都是印象深刻的一件事,姬宴平當然不會忘記當時滿腔的歡愉。
“朕當年第一次獨自坐車出宮,也是七歲。宣儀和安圖也是如此。這是規矩,且是你們應當遵守的規矩。”皇帝淡淡道,“你午時的錯,在你被攔在宮門為止。親口允了阿四出去的是有容,所以真正沒能守住規矩的人是有容,他沒做好一個長輩應該做的。而你,三娘,你現在的錯在于輕率地出聲接過了謝有容的過錯。明白了么”
姬宴平猶有幾分懵懂,母親話里的含義對她來說有些太復雜了,她猶疑地、小心地看了謝有容一樣,低頭答“兒好像不是很明白。”說完又急急地補充,“兒以后會明白的。”
“罷了,你坐下吧。”皇帝面對這樣憨直的孩子,即使心底有氣,也化作無奈的笑。
皇帝一笑,氣氛陡然松快,其余人也低低地笑了兩聲。
姬宴平脫出尷尬的情狀,坐回原位,恨不得將臉埋進湯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