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地記得,林清昀寶貝一般養大的師弟俞九,在他十二歲生辰的下午,毀了娘親送他的最后一件禮物。
那是一只不值錢的、紙糊的小燈籠,在凡塵的上元節中隨處可見,俞九將它一腳踩進泥濘里時,沈祁修撲上前阻止了,結果是被對方推落山崖,摔斷了三根肋骨。
山崖之上一陣哄堂大笑,有弟子問要不要把他帶回扶月峰養養傷,省得人死了不能向宗門交差,俞九便惡毒地說“他也修煉了幾載,死是死不了的。誰與我賭幾塊靈石,看他有沒有力氣自己爬回去”
沈祁修的確是自己爬回去的,彼時他撿了賀白羽的東西,憑著對方棄如敝履的基礎心法初初筑基,外傷并不致命。但他尚未辟谷,沒有療傷的藥,沒有充饑的飯食,疼得冷汗淋漓發著高燒,昏昏沉沉之際,林清昀將俞九帶到了他的竹屋里。
天之驕子言笑晏晏,提著華貴錯彩的燈籠,縱然語調誠摯也難掩眉眼矜傲,哄孩子似的哄勸道“沈師弟,小九不是故意傷你,你別怪他,師兄讓他跟你道歉。這只燈籠比你那只精美漂亮,給你拿著玩好不好”
渾身的污血干了又濕,他得到一個林大師兄順手擱下玩物,一瓶補償的上品靈丹,一句輕飄飄的“抱歉”,和日后不計其數的刁難。
在這間凈室里,俞九問他莫非得了扶月仙君的偏愛,便忘了昔年凄慘落魄的樣子。也是在這間凈室里,他溫聲告訴俞九,過往種種,自是永不能忘。
即使到了此刻,沈祁修仍不愿諒解分毫,他收獲的冷漠在脈搏里扎下了根,供他汲取恨意活到了如今。他看不上大人物們講幾聲好話,評估他對宗門的價值,在他咬牙翻了盤之后,和他站在同一個角度。
師尊總盼著他感恩戴德,可他不在乎令他作嘔的偽善,畢竟螻蟻掙扎求生的時候,見不到誰的施舍憐憫。
對他好的只有師尊,與他關聯的只有師尊,幸而苛待他的是困擾師尊的魔障,不是乖乖睡在他懷里的心上人。
這種認知讓沈祁修覺得欣慰。
況且有件事容不得他忽略,滄溟鬼域曾經爆發動亂,喪失神智的厲鬼肆虐人間,正派仙山都被那場災難波及,太虛劍宗也不例外,一連折損了十余名德高望重的長老。
元珩自祤開明寬仁,卻對鬼物深惡痛絕,等知曉他的熾霄是第一任鬼蜮領主的佩劍,知曉他掌握讓鬼物效命效忠的鎖魂鼎,無疑要把他視作邪魔異類,巴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他每一次手軟,無不醞釀著未來的禍患,竭盡所能地泯滅威脅,才是他行事的準則。
假設他遵循內心的想法做了,往太虛掌門的神魂內埋一顆隱蔽的種子,制造巧合讓對方誤以為飛升雷劫的將至,元珩仙君會死在自己替自己勾動的雷云之下么
沈祁修不著痕跡地笑了笑,視線越過元珩,越過吵嚷無趣的喧囂,定格在許驕的側臉上。
但師尊還坐在那里。
師尊似乎
緊緊地束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