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疏呈將人撈起來,眼底有饜足也有驚疑“你剛才不是這么叫的。”
她剛剛叫了什么
是把現實與夢境搞混了嗎
“我不記得了。”
褚疏呈盯了她許久,終于還是決定放過這一茬。
“不記得,是好事。”
兩人正對著窗外的月光,褚疏呈的雙臂逐漸收緊,從背后緊緊地摟住蘇嬙,將她整個人都圈在懷里。
在這樣的靜謐中,方才的那一聲“褚大人”總歸還是引起一些久遠的回憶。
如果說蘇嬙所做的夢境是酸甜交加,那么纏繞了褚疏呈整整一千多年的,卻是一個永遠都不能忘卻的噩夢。
疏呈御前,輔佐帝王。
前宰相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成為一代忠臣,褚疏呈也確實在老皇帝猝死后,鞠躬盡瘁地輔佐小皇帝。只是人心叵測,越到后面,小皇帝的猜疑之心逐漸顯露,暴虐性情逐漸張揚。
他甚至都等不及尚且年輕的褚宰相交出權利、辭任歸鄉,坐穩皇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人派去治理洪水,意圖使對方死在瘟疫之中。
可惜褚疏呈早有防范,不僅沒死,還將洪澇之災完美收尾,名聲在民間達到頂峰。
小皇帝或許是瘋了。
這個無能又暴虐的帝王在褚疏呈回京的當天,沒有等在皇宮給臣子封賞,而是下榻到宰相府,親自拿了圣旨等待臣子歸來。
賞千兩黃金,加封爵位。
還沒等褚疏呈拒絕,小皇帝就又用一種興奮的語氣告訴他愛卿,你去治水后,朕就想著要來安撫你的家人,瞧瞧朕發現了什么
他命人抬出一具棺材,毫不避諱地放在信賴的臣子面前。
“朕發現了一個原本要給父皇殉葬的秀女。”
“她倒是好本事,欺騙朕的愛卿,足足藏匿了兩年。”
“朕已經替你賜死了她,愛卿還不快快謝恩”
褚疏呈已經遺忘了他當時是怎么打開的棺材蓋,只知道棺材里躺著的人已經死了好幾天,脖子上遺留著深紫色的勒痕,尸身都已經開始腐爛。
天底下最尊貴的帝王,用這種殘忍的方式威脅著他暫時無法撼動的臣子。
他希望他的褚愛卿能識趣一點兒,否則死得就不只是一個宰相府里的“表小姐”。
后來后來發生的一切如同電影不斷滾動的序幕。
小皇帝被宮人毒害。
宮人自盡身亡。
在質疑聲中,褚疏呈將另一位藏在冷宮裝瘋賣傻的皇子扶上帝位,卸去一身官位隱歸田園。
這是對外的說法,實則是他求到寺廟中,在交好的僧人手里得到一串佛珠、一段佛經,親手將病重的自己關進了兇穴,與一具骷髏躺了五百年。
褚疏呈再次醒來時,才知道自己的執念太深,又受兇穴影響,變成一具行尸走肉。
他忘不了那日的重擊,也原諒不了自己的冷漠。
若是、若是他沒有那般在意年齡之差,在那晚就應了她的哀求,明媒正娶聘為正妻,小皇帝也不會那么無所顧忌地害死一位“表小姐”。
僵尸只是天地間自然形成的產物,并沒有通天本事。他只會比世人活得更久,但千年的修為也無法干預輪回之事,只能苦苦地等著蘇嬙的轉世這是那位老僧人的說法,可他也是凡胎,對轉世一說不過是猜測。
已死的人到底有沒有轉世
沒人知道。
直到十年前,他找到八歲的蘇嬙,才從絕望的懸崖邊緣慢慢走出來。
褚疏呈早就決定好了。
他要把蘇嬙也變成僵尸,哪怕哄著騙著瞞著,也不要再次見到腐爛的她。
殘忍嗎
不,最殘忍的是他咳著血將自己封進棺材里,原以為再也不會睜開眼,卻在五百年后成為一具沒有方向的行尸走肉。死前的怨恨與悲慟一直寄存在心臟里,哪怕停止跳動,也沒能消散。
若不是心底那股執念撐著,他早就要喪失所有的理智,變成一具人間兇器,挖出世間所有的死僵,替他去世界各地尋找虛無縹緲的轉世。
“叔叔,勒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