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兩名侍女沒有回應她。
回應她的是一只打起簾子的手。
碧紗簾帳打起后,便顯露出一張矜貴冷清的臉,是陸重雪。
溫潤鳳眼的眼尾點綴著一顆朱砂痣,宛如玉石上一點朱砂印,讓時南絮霎時間便想起了多年前,在那竹林里,為長樂點朱賜福的儀式。
無論看多少遍,時南絮看到陸重雪那張臉,還是會有些不自然,甚至一下子沒控制住自己的反應,眉頭輕蹙地移開了目光。
榻上中毒初愈的時南絮身形清減了不少,烏黑如綢緞般絲滑的長發垂在腰后,只穿了素雪的中衣,唇色也有些淡,看著倒像是從一幅碧紗病美人圖里走出來的。
陸重雪垂眼看著少女秀眉微蹙惹人憐愛的模樣,微微一怔,而后眸底深處便劃過復雜之色。
曾記得昔年往日,她只要一露出這副蒼白脆弱的樣子,他這個蠢到了極致的太子便會忙不迭放下矜貴的身段,她想要什么,他都會親自為她尋來。
京中誰人不知,安國公府上的千金雖身體孱弱,天生不足,卻生了張美人面,楚楚可憐的水眸一凝,便是想要天中月,都得想法設法為她摘下來。
憑著這張臉,便是入了險惡的深宮里,也是無往不利。
可陸重雪明明同她說過,生平最恨的便是那昏庸無能的父皇。
母后病逝皆因他;一生清正的師長也因父皇聽信奸臣宦官讒言,身負污名慘死;舅舅武信候因其不愿撥下援兵,困守孤城戰死沙場
起初他也是京中性情溫潤如玉、清冷正直的太子殿下,可后來種種,讓陸重雪明白了,若無權勢,便是連半分自己想要的都守不住。
而眼前人,大抵也是因他無能,便不愿跟著他了。
這一點,他不怪她。
陸重雪眼簾微垂,看著時南絮的眸光愈漸暗沉,龍庭門兵變之時,他看著她收拾的小包袱怒極了,恨不得即刻殺了泄憤。
可方才靜下來看著榻上少女氣息微弱,眉眼間盡是沉沉死氣,眼看便要去了的模樣后,陸重雪卻生不出半分責怪她的心思。
修長微涼的指尖摩挲過手中質地溫潤的玉釵,陸重雪的目光一寸寸從少女如雪的面頰,落到了她白皙柔嫩的耳垂上。
掌中荔枝最是憐不得,就是輕輕一碰,便要淌下水來。
她就是背叛過他,進了這吃人的深宮,又何妨呢保不齊便是他那色令智昏的父皇昏了頭,逼她進宮。
世間俗人左不過貪財戀權,只有那等連妻子想要根舊銀簪子都給不起的廢人才會怨其貪慕榮華虛名,她若是想要榮華富貴,他給得起,便是她想要皇后頭上那頂嵌滿東珠寶玉的鳳冠,他也給得起。
“你不必懼怕,本宮不會殺你。”
想通了的陸重雪心中怨氣已散,開口說話時的嗓音溫潤。
時南絮的臉色卻白了幾分,因為她記得陸重雪前不久質問她想逃哪去的時候,也是這樣柔和到骨子里有點鬼畜的語氣。
現下聽來,分明是在說反話。
該不會她還沒來得及按照任務點劇情作死,就要被陸重雪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