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名門的氣派,也不必處心積慮回到上清宗了。”衛朝榮淡淡地笑了,他的神色沒那么冷峻了,微微偏頭,流暢的側臉弧線被天光映照,泛著微光,他眼中有種很莫名的惆悵神采,“我們本來也就是個九流小宗門。”
曲硯濃是習慣使然,總喜歡在他面前說寫硬話,好整以暇地看他究竟會如何反應。她習慣了他在她的刻意挑釁和撩撥下神色凜然寒峭,習慣了他冷冽沉然地針鋒相對,這幾乎構成了她對人間歡愛全部的認知,可她沒想到這一次他沒這么做。
他順著她說下去,她不無真心的奚落他全盤接納,如此心平氣和,惆悵不掩。
原來在冷冽寒峭之下,他還藏著一點柔軟,還這么真率赤誠、毫無保留地說給了她。
曲硯濃不知怎么的,居然有點不好意思了起來,那點因嫉妒而燃起的莫名其妙的惡意一下子冰消雪融,總感覺她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嫉妒簡直像是在欺負人。
成為魔修是沒辦法的事情,當個惡人也就當了,可絕不能做個爛人。
因他短短兩句話,她心里雖然還殘留著酸澀,但已完全能按捺住,變成了不能言明的羨慕,只給自己品味。
他們坐在鐘樓頂端,那時滿山青綠,正是早秋天氣,鐘樓建在牧山最西的那座山之巔,遙遙遠望四面峰巒,俯瞰牧山宗蕭疏頹敗的屋舍,仰起頭,還能望見最高那座山上漸漸西沉的紅日。
“難怪你要回去,有人在等你,當然是回去更好。”她坐在褪了朱漆的木欄桿上,突兀地開口,不再夾槍帶棒。
她一向漫不經心,除了她自己的痛快,其他全不放在心上,偶爾擠出一點心神,要么去反抗,要么去享樂,以前的散漫是真的,那一刻的散漫卻很假,有一點為他高興,還有很多沮喪,拼命藏起來,裝作不在意。
他沒接話,好像對她愛搭不理,可她反倒松一口氣,順理成章地緘默了。
蕭蕭疏風吹過,他抬起手,拂過她被長風吹得張牙舞爪紛飛的頭發,輕輕地攏回她的肩頭,什么也沒說。
曲硯濃頭一回覺得和衛朝榮待在一起,既讓人沉溺,又讓人想躲避,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忽然從漆木欄桿上一躍而下。
鐘樓立于山巔,向下是幽邃山谷,衛朝榮一驚,下意識地伸手來拉她,可曲硯濃輕輕一抬手,擦過他手背,輕飄飄地向下墜落。
她不想讓人拉住的時候,誰也留不住她,從山巒之巔一躍而下,只因她覺得坐在那里,心里悶悶的,不痛快。
千丈峰巒對金丹修士來說不過是一場驚險的沖刺,她腳步輕盈地落地,仰起頭,望向青峰之巔,遙遙矗立的鐘樓上,依稀可辨的英挺身影。
“我走了”她揚聲說,又快活起來,輕曼的語句在空寂的山谷一圈一圈回蕩,八方六合都是她的絮語,神采飛揚,“下次見面的時候,別做悶葫蘆了,至少讓這里有點聲音吧”
這無疑是遲來的挑釁,和嫉妒酸澀無關,每個字都帶著欲擒故縱的曖昧,她習以為常又飽含期待地等著衛朝榮冷冽干脆的回應。
可這回她等了一會兒,衛朝榮一直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站在鐘樓上,久久凝望她,英挺高大的身影在云氣里幾分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滿眼晴光,唯獨他垂下的面容晦暗孤寂。
這又是做什么
她心弦輕輕地顫,在谷底站了好一會兒,和他遙遙地對視,過了很久才回過身,逼自己躡影追風,不回頭地飛遠。
飛出牧山前,她忽然聽見身后悠遠的鐘聲。
“鐺”
山頭的松針微微顫抖,聲浪如潮,重重疊疊反反復復,她驀然回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