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尚未落成,但已先行,他還扮演著魔修,在她面前半真半假地吐露過他的身不由己,他們同病相憐,明明也還沒到能互信的地步,卻常常忘卻分寸地越過應有的邊界,說些本不該說的話。
他也忘了是什么事,惹得她對他百般譏誚,一字一句都像刀鋒一樣,句句刻薄輕狂,真能讓人聽了便惱火萬分,連他也不能例外。
而她說了氣人的話,自己卻笑吟吟的,仿佛氣也消了,只是一個勁地看著他,仿佛想看他暴跳如雷逗樂。
可他只是神色冷硬,語氣不輕不重地反問她,“你想關心別人的時候,總是用這種語氣和人說話么”
曲硯濃那一瞬的表情,既錯愕,又有點意料之外的驚惶,哪怕她能把真實的喜怒藏得再好,也遮不住的惱怒。
她在魔門風評里總是喜怒無常,好像一點都不懂得遮掩情緒,其實觸及她心底的時候,她比誰都急于偽裝,除了被他點破的那一刻意外,她很快便收斂了心神,半真半假地白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半點不過心地承認,“既然你能看明白,那你就早點習慣吧。”
這時候她許下承諾、談起未來,總是那么輕而易舉,好像默認他們能走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可他們都知道,這淺薄不定的情竇隨時都有可能終結在明日,沒有未來,反倒能談笑自若地說起未來。
第二回,他已回到上清宗,和她暗度陳倉,瞞過仙魔兩道所有人,共守著同一個心照不宣的曖昧秘密。
那一次相見,她剛受了很重的傷,不愿回碧峽,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地方休養,于是穿越漫長空曠的荒野,避開仙門的探查,孤身深入仙域來到他在上清宗外置辦的洞府,給他發了傳訊符,等他從宗門內趕來見她。
“你明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傷人,為什么還要說”他一邊強硬地摁著她的肩膀,為她拔除肩背深深傷口中的魔氣,一邊聲音冰冷鋒銳地問她,“你明明沒有半點壞心思,也從來不是損人利己的惡人,明明常常動惻隱之心,為什么非要把善意結成仇”
曲硯濃被他牢牢地摁在榻上,青絲如瀑,垂在她衣襟,一絲一縷滑入衣襟內,與白皙的肌膚相映曼妙,而她背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右肩直入腰后,只差一點就能將她從后剖開,猙獰可怖,在光潔白皙的背脊上,幾乎讓人心生痛楚嘆惋。
她吃力地扭過頭,從眼尾看他,明明傷得那么重,她卻好像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神色輕狂如故,曼麗又張揚,“笨死了誰說我是善意了我這人天生就喜歡看別人的樂子,難道你看不出來”
衛朝榮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她一直都是這么個脾性,也不知是不是被檀問樞帶的,性情中帶著幾分渾然天成的惡劣,最擅長戳中旁人的痛處,笑吟吟地狠狠戳上去。
哪怕她懷著好心、做著好事,也常常讓人恨之入骨。
她是真的不在乎旁人怎么想,一星半點都不在乎,旁人恨她、罵她、想殺她,她都不當回事,只是覺得有趣,永遠不會為此感傷難過。
可衛朝榮在乎。
他比她更在乎旁人對她的觀感和反應,每每看到她心生惻隱,卻又總是說著把人惹得火冒三丈的話,最后果真引來旁人的惱恨,他都油然生出隱痛。
他總是心痛她、替她不值,即使她不需要。
“我當然知道。”他神色冷淡之極,說不出的惱火,只是緊繃著臉頰,“可你以后每次遇到這種事,都來找我給你療傷么萬一我不在,你又會去找誰”
曲硯濃似乎是聽懂他的心痛。
她張揚曼麗的笑意慢慢地收斂了,沒有立刻說話,從眼尾一遍又一遍地觀察著他的神情,似乎隱隱有些不安和忐忑,莫名地拘謹,只是沒有露在臉上。
到最后,她也沒露出個明確的神情作回應,驀然回過頭去,趴在竹席上,聲音悶悶的失了真,“這么嚴肅做什么好像我惹了什么了不得的麻煩。我有那么沒用嗎回回都受傷”
衛朝榮說不出的煩悶。
說到最后,她還是避重就輕,哪怕因為這輕狂的性子受了這么重的傷,也依然不會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