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硯濃眉頭蹙得更緊。
她能察覺到那股幽寂的魔氣微微波動著,好似在對她作出什么呼應,可是那波動太無序,她解不出規律,也猜不到因由。
魔修的修為越高深,煉化的魔氣就越純正。
漆黑戒指中的這股魔氣陰冷冰玄,純正到極致,當初曲硯濃還是魔修的時候,也沒有煉出這樣幽邃的魔氣,她可以輕易地判斷出魔氣的主人一定是個非常強大的魔修,比她當初毀去魔骨時的修為更
高。
可是這一縷魔氣實在太微弱了,她很難判斷出對方究竟是不是化神魔君,又或者只是一個元嬰巔峰的魔修。
這世上魔門已斷絕,也不可能再出現化神魔修,最多也只是半死不活地茍延殘喘著,難以重見天日,活得像陰溝里的老鼠,還沒有見到她的面,只是覷見她出面的可能,便龜縮蟄伏,再也不敢露頭。
漆黑戒指里的這縷魔氣,大約也只是某位上古魔修所留下的傳承,遺留者本人早已隕落,又恰巧被申少揚撿到了。
曲硯濃這么推斷著,明明什么都合情合理,好似已經塵埃落定,可不知怎么的,在意興闌珊之中,她仍冥冥間不甘心似的,攥著那枚戒指,怎么也沒松手。
申少揚緊張地盯著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希望曲仙君能發現戒指里的玄機,還是害怕曲仙君發現,只是一個勁地滾動著喉結,喉
嚨發干。
衛朝榮越過靈識戒的束縛凝望著她,沉默了下來。她聽不見。
當然是聽不見的,他早就知道。
仙修的神識和魔修的靈識本質上是兩種力量,就如靈氣和魔氣水火不容。靈識戒容納了他的靈識之觸,以一縷魔元包裹,只有身具魔氣的人才能聽見靈識之觸的余音。
申少揚以為只要把靈識戒遞給問鼎天下的曲仙君,一切都會迎刃而解,沒什么是深不可測的化神修士所不能實現的,可他卻從來不知道,他之所以能聽見靈識戒里的聲音,只是因為當初衛朝榮救下他一命,給他塑造了一副魔骨。
這個心懷美好憧憬的筑基小劍修所見過的悲歡離合還太少,難以想象這世上有些人和事,總是注定了徒勞無功和無能為力。
衛朝榮早就明白了這一點。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從一開始就明白,他有時覺得曲硯濃也許同等地明白著他,因為他們的人生從命運的就重合,那么相似。
他寧愿用一次粉身碎骨,去換取她人生中擁有一次選擇的機會,去體驗一次事在人為,因為他自己已很明白那種名叫徒勞的遺憾有多么砭人肌骨。
可就在這一刻,已經習以為常的時刻,不甘如山崩地裂,將他淹沒。
“曲硯濃。”
他叫她,曲硯濃。
一遍又一遍,曲硯濃。
他像是失了控的飛舟,撼地搖天、飛蛾撲火地灌注靈識,不知疲倦也不懂適可而止,用盡全力,無序地喧嘯著她的名字。
晦暗的荒冢重復著同一個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回蕩,湊成詭亂的雜音,一重又一重地遞向遠方,化作永不停歇的呢喃。
曲硯濃攥著漆黑戒指看了好一會兒。她什么也沒能從中發現,只猜測那是一個陌生魔修留給后人的傳承。
還你。她伸出手,按捺內心莫名的遺憾和酸澀,伸出手,將戒指遞給申少揚,語氣疏淡,還挺少見的,保管好吧。
荒冢中的喧嘯不知何時停歇了。她聽不見的。
妄誕不滅的魔怔怔地僵立在原地,像是最后的魂魄也化作余燼。是啊,他知道,她不會聽見的。他早就知道,一直
都知道,她永遠不會聽見。
因為,她在千年前毀去了魔骨,走上了仙途。
她已經是個仙修了。
幽晦荒冢里,虛幻妄誕的身影呆呆地佇立,有幽風南北不盡飛,可他過了很久很久也沒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