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年死寂的河水,永不停歇地攫取生機的無盡天河,在這一天澎湃如沸。
衛朝榮屈身伏跪在晦暗無光的乾坤中。他一手撐在地上,五指用力蜷曲,深深陷在泥土中,繃緊到極致了,也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微光映照在他身上,那具高大寬闊的虛幻身軀此時像是一團蒸騰的黑霧,扭曲著,勉強維持著人的形態,劇烈地滾沸。
極致的痛。痛到讓人想把這具身軀也徹底撕碎,結束這沒有盡頭的痛楚。
像是有燎原烈火從內而外焚燃,灼燒過五臟六腑、奇經八脈、血肉皮骨,無窮無盡、永不枯竭,直到一身皮囊成飛灰。
衛朝榮知道這其實只是他的錯覺。
他并不會化為飛灰,也沒有烈焰焚燃著他的身軀,因為從墜入冥淵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不曾擁有“軀體”這種東西。
他在冥淵河水中徹底湮滅,化為虛無,只剩下一縷不知歸處的亡魂,在乾坤冢里復蘇。
在所有古籍傳說中,冥淵是萬物的起始和終結。
他也和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修士一樣,把這當成是先輩編撰出的荒誕不經的傳說,直到他在乾坤冢中醒來,一身濃烈兇煞的精純魔元,在這座無人知曉的荒冢里獨自渡過漫長歲月。
像是命運精心撰寫的一頁荒唐,一
個曾偽裝成魔修的仙修,死后一身魔氣,成了一個真真正正的魔。
不是魔修,不再有任何身為修士、身為一個人的部分,他是魔。
冥淵是命中注定的萬物終結,而他就是這個終結。
他踏出乾坤冢的腳步,就將是這個已然四分五裂的世界走向終結的喪鐘,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毀滅。
五域修士把天地裂為五域稱作“山海斷流”,以為那就是這個世界最大的浩劫,殊不知那只是一個開始。
先前在不凍海見到曲硯濃,他克制不住地流露出痕跡,連申少揚也察覺了。
自那之后,申少揚一直或明或暗地問他“前輩,既然你和曲仙君認識,為什么咱們不去找曲仙君雖說曲仙君仙蹤不定,但滄海閣又跑不掉,總能聯系上曲仙君的。就算滄海閣把咱們當成是騙子反正你們是真的認識,只要說說你和仙君當年的往事,滄海閣向曲仙君轉達一下,自然就知道咱們不是騙子了這世上本來也沒幾個人敢騙到曲仙君頭上啊。
申少揚問前輩,為什么你沒讓我去找她
為什么
無數次被問起這樣的問題,他也無數次在心里艱澀地回答
因為,我不能。
他不能。如果一個人的歸來,只能伴隨著一切的毀滅,那么他最好的歸宿,就是不要回來。
“這么說來,你其實不算是上清宗的弟子,來魔域之前,也從沒在上清宗待過而你來魔域之后,牧山宗才并入上清宗,你的同門都住進上清宗了”她問,你回上清宗,是因為你師父和同門在等你回去
他回到仙域的第二年,她來過牧山宗廢棄的舊山門,他們并肩在空闊的鐘樓上,眺望荒廢凋敝的屋舍。
她坐在褪了朱漆的木欄桿上,烏沉的發絲被料峭的風吹得飛揚跋扈,拂過他面頰,若有似無的清淡氣息,不知怎么讓他想起松尖雪,默默聽她晏然漫語,難怪你要回去,有人在等你,當然是回去更好。
他不作聲,措辭多久都無從開口,不知怎么對她說,其實當他回到仙域后,并沒有覺得更好。
同門與他都不相熟,又因為他曾在魔門如魚得水的那些歲月而畏怯他;師長或許曾單純地期待他能平安回來,但當他真的歸來,又有了數不
盡的重擔,背負師門的未來。
在魔域是過客,回了仙域也是異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