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萍靈機一動,指著它問陳文港,想沒想過真要是分開了,狗應該跟誰。
陳文港無奈地看著她笑“你這個口氣像是在問離婚了孩子跟誰。”
她說“差不多一個意思,所以你舍得嗎這是你的狗還是霍先生的狗,你們分得清嗎”
陳文港被問到軟肋,只能告饒“舍不得,那就當我剛剛也犯蠢,我們扯平了,ok”
小萍哈哈笑起來,開始反思他們是怎么回事,大過年的凈說這些怪話。
她換了個動畫片,屋里兩個成年人都不太有興趣,哈雷卻很喜歡,支起耳朵,頭也不回地盯著屏幕。陳文港示意就看這個,它高興地叫了一聲,尾巴一下下甩在他的小腿上。
許多年后,陳文港回首往昔,是哈雷把他扯出了那段人生中至黑至暗的日子。
而霍念生,已經成了他生命的底色,他融入了他的血脈,成了他體內的一根骨骨中之骨,肉中之肉,他成了構成他的一部分。
這過程是一點點發生的,微不可見,水滴石穿。
陳文港吃了兩三年的藥,中間劑量增大過,又慢慢調小了。期間換過醫生,不同的醫生給過不同的說法。有個認為他的情況較為嚴重,需要長期服藥。有個覺得他還年輕,這么吃下去對身體消耗太大。后來重新做了檢查,為了減輕對肝腎的負擔,才一點點把藥徹底停了。
但這么多藥物還是有效的,他的大腦里不再有不堪重負的自我譴責的聲音,他也很少再有那些突如其來的落淚了。實話實說,回想起來,還顯得有些丟臉。
過去這些事情,已經成了霍念生可以拿來打趣他的東西。
陳文港從不生惱,也不否認,只是溫柔地看著他。
很大程度上,他們或許都有種劫后余生的感覺。
但人生依然是一場茫茫難渡的苦海。
對許許多多作繭自縛的人來說,四面八方,不知何處是岸。
在小萍眼里,陳先生依然很少笑容。他沉著穩重,待人溫和,無疑,他的病情是有所好轉,只是在他的生命里,笑的能力似乎不一定會再回來了。抑郁癥是一種難以徹底治愈的疾病,有人形容過,一條無法擺脫的黑狗。無處不在,無孔不入,陰險莫測,蠢蠢欲動。
它就算離開,還是潛藏在暗處,還等待著在將來某一天卷土重來。
以至于霍念生依然小心地待他,像待一個危險的玻璃器皿。
陳文港對于他是個什么樣的麻煩心里有數,只是他也沒法讓自己恢復得和正常人一樣。
他重新撿起了畫筆,他往畫面里添加了顏色,用彩鉛,用水粉,他用的都是素雅的色調,幾乎看不出內心的陰霾,但也不濃烈、不熱切。他以此作為打發時間的愛好,這興趣又不是特別充沛。他有時在當做畫室的空房間一坐就是幾個鐘頭,有時好幾天都不會過來動一筆。
他還在自學法語,只是記憶力和注意力都恢復不到從前的水平,每天看兩個小時就放下了。霍念生還問過他怎么想起學這門語言,陳文港說只是大學上過選修課,隨便看看。
他感慨了一句,說歲月不饒人,算了,果然都忘得差不多了。
有時他回想以往認識的一張張面孔,都很難立刻叫出熟悉的名字。
陳文港對此說不上特別沮喪。就算如此,他也變得更堅強、更理性了。無力感并沒有消失,只是那團籠罩他的黑霧漸漸淡了,他姑且可以看見別人,也可以看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