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回答的沉默中,少年的心思愈發捉摸不定,讓清水善想起被奪走零食后悶悶不樂的小孩,“在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回家拿廚具,去超市買食材,費心費力剝蟹肉這些舉動背后的含義,和這個笑容一樣”
清水善直覺他應該說出點什么意料之外的答案,但是嘴比腦子運行得更快幾分,“你是我的病人,如果因為飲食紊亂造成慢性胃炎延長住院時間,住院部會苦惱。”
氣壓在清水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沉到了最低點,清水善不明所以,雖然答案不算完美,但是應該也沒有病人不喜歡盡心盡力的主治醫生吧。
“這樣,”少年最后輕巧地蹦出兩個音節,挑眉,“不能超過疾病最長住院時間是吧,否則會扣你的工資”
雖然已經過了午休時間,但病區內還是安安靜靜的,休息室坐南朝北,外頭豐沛的陽光被阻隔在圍墻之外,被藍色的玻璃窗過濾后,天空陰惻惻的,明明沒有開窗,清水善卻覺得有幾縷風在他周身逡巡,不冷,也不討喜。他想追溯氣流的來源,卻正巧對上太宰治的視線,在不甚明亮的室內光線下,那雙鳶色的眼睛昏沉沉的,清水善自覺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和早上查房為少年換藥時不一樣,和中午與他同坐吃飯時不一樣,甚至和幾分鐘之前,從門縫中暗搓搓偷窺時也不一樣。
他其實想問為什么,但是話到口中卻變成了意味不明的“嗯”這是在回答剛才的疑問。
“放心,一定不讓你扣錢”太宰治雙手枕著腦后,散漫地轉了圈脖頸,動作間寬松的病號服從手腕退到手肘,露出一小截瓷白的肌膚和層層上繞的繃帶,只有透過這些附加的物品才能暫時削減少年與這個病區格格不入的氣氛,“走了,吶,電腦還你。”
太宰治一邊重新掀開筆記本的屏幕,一邊退出座位,只聽“咯噔”一聲,腳尖踢到了某個硬物,少年大喊一聲“什么暗器”,立刻又“斯哈”著一屁股重新坐下,忿忿不平地彎腰抱起罪魁禍首,誰知那箱子根本沒蓋嚴實,被太宰治一抬,唏哩呼嚕散了一地。
清水善見此終于想起這幾日惴惴不安的由來,他忘了那份來歷不明的遺囑
而太宰治已經彎下腰,空間逼仄,就算是少年的身量也轉圜不開,所以他直接將一地紙張一股腦摞到一起,橫七豎八,全部放上書桌,期間后腦勺又撞在桌角上,疼得齜牙咧嘴。
晃眼的燈光下,遺囑轉授人與被授人的姓名一覽無遺。
“橫濱內外商貿株式會社”,太宰治一眼看到了來頭最大的部分,他的食指在雪白的紙面上叩擊著,像是應激下的無意識抽動。
“還給我。”這句說辭有些熟悉,幾天之前,他們在醫生辦公室正巧有過這么一場爭奪鬧劇,當時他還以為橫濱的來信與遺囑有關。
“身家過億,”太宰治轉回身,半個身體靠在桌沿上,書桌是很老式的那種,邊邊角角沒有任何圓鈍的防護,少年傷痕累累的身體抵在上面,大概舒服不到哪里去,“醫生,你還在乎那些貸款和工資嗎你有個這么好的舅舅。”
“那是他的,不是我的,”清水善皺眉,太宰治說的話不算冒犯,但就是讓他覺得不舒服,“我不認識他,也沒接受他的遺產。”
“所以你會接受嗎”
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與清水善的面孔近在咫尺,但醫生卻覺得即將撞上一只硬殼刺猬,光源在太宰治身后,以他的身體為界,斷成兩截,不知出于什么緣由,清水善沒有回答。
太宰治站直,目光咄咄逼人,幾天之前見刀見血也沒見他露出如此攻擊性的眼神,而他現在就像只露出尖牙利齒的野貓,“所以你會接受,對吧。”
清水善對這一瞬間的改變有些無措,這是怎么了,明明不久之前他們還和平安穩地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飯呢。
醫生看向少年,欲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來,可太宰已經闔上了眼睛,這一動作令清水善覺得自己探究的腳步被深深遏制,他失去了窺探少年情緒的大門,現在只能見到對方蒼白的眼皮下眼珠輕輕攪動,而等他再睜眼,只能窺得眼瞳一片混沌。
太宰治夸張地上揚嘴角,甚至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孩子氣地歪頭,看上去真心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