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到這里之前,五條憐從不知道死去的家主居然如此受尊敬。意識到這個事實也讓她覺得惡心。
穿過石板鋪就的小徑,兩側見不到多余的鮮艷色彩,許是為了映襯家主落葬的氛圍,曾經栽種了數棵的山茶花盡數消失無蹤,零散綻放的繡球也是應景的淺藍色。
于是,她昨日剛染成鮮艷紅色的頭發在庭院里顯得分外格格不入,刺鼻的氨水氣味尚未消散。但令周遭人露出嫌棄目光的,并不只是刺鼻氣息在作祟。
“那就是另一個satoru嗎”
聽到了細細簌簌的聲音,女眷聚在樹蔭之下,故作漫不經心,卻明目張膽地斜睨著她。
“是的,就是她。家主與侍女生的孩子。”
“甚至都不是生出來的。知道嗎她本不應該活著的。”
“誒”
“她呀,是在那侍女斷氣之后才從肚子里剖出來的。”
“呃啊真不吉利”
“就算是作為咒術師,也根本不出彩,倒也好意思在這日子回來。”
“血脈是不變的,她畢竟是悟大人的妹妹。”
咦
在這個家里,對五條悟的稱呼,已經從“少爺”變成了“大人”了嗎實在無法想象他作為“大人”的模樣。
繼續邁步。
鉆過流言蜚語的間隙,盡頭小院的正中央,蒙著白布的人形躺在棺木之中,被咒靈撕開的傷口仍在淌著血,哪怕他死去了七天。
不知道他究竟變成了什么樣子,已經想不起他原本的模樣了。
倘若每個人都有一千副面孔,那毋庸置疑的是,他袒露給自己的一定不是名為“父親”的模樣,可能連“家主”也不是。
當他注視著自己時,總是冷酷的、如同看著蟲豸的目光。
記不得也好。與他牽連的記憶,沒有一段是值得回想的,也不愿再看。
五條憐扭過頭,卻撞上了五條悟的視線。他大概很早就在這里了,就站在近旁,但直到現在五條憐才注意到他。
也許早就看見他了,只是不太愿意去想到他而已。
想來從今天起,他就是家主了這是按部就班的展開。
就連見到她時的問候也仿佛既定程序。
“你來啦”
像句廢話。
她停住腳步,避開他的影子。背在身后的吉他硌痛了脊骨,點頭的小動作變得比平時更困難。她呆滯地依舊險些,只輕輕地應了一聲“嗯”,視線盯著地面的縫隙,仿佛其中能生出庭院里見不到的艷麗的花。
自從去年年末很突兀的沖繩之旅匆匆結束之后,今日是他們這一年來第一次見面。
盡管眼下不是最恰當的場合,但能夠見到她,倒也不錯。
她打了新的耳洞,甚至還是三個,不對稱地穿過右耳,卻完全沒和他說過。明明第一次打耳洞時,她痛得半夜都會給自己發短信的。
她耐心地等待棺槨合攏,看著手掌長的鐵釘沒入木材之中,直到墓碑豎起,才對他說,她要回家了。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曾對他說。
這并非是只此一日的沉默,如同她不對稱的耳洞與背后的吉他,還有難聞氨水味中摻雜的本屬于她的氣味。
好像有什么東西已經錯位了。
太過虛晃,看不真切。
于是他想,錯位從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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