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祭祀上充斥著血腥氣和香料燃燒的氣味,厚重而沉凝,如同咸陽中重重低垂的帷幕。
方才那一陣夜風吹過,就像一只手輕柔地挽起帷幕,重新流動起來的空氣中夾雜著一種渺遠而微苦的香氣。
叫人想起屈原的行吟,洞庭波兮木葉下。
林久靠近他的時候,系統更鮮明地聞到了那股香氣,不是他的幻覺,武安君白起身上真的有一股香氣。
系統恍惚了,“你聞見了沒,白起身上為什么會有香氣啊”而且是這種,和白起這個名字毫不沾邊的香氣。
林久說,“因為是白起,所以才有香氣吧。”
她細致地向系統解釋這句話,“因為祭祀是重大的場合,而他這個人殺人太多,秦國公卿以為不祥,所以要熏香,以掩蓋身上不潔凈的血腥氣。”
系統明白了,“就像是嬴政在祭祀之前當眾凈面凈手,其實只是以水稍微沾在額頭和手上,也是一種象征意義大于實質意義的儀式”
林久說,“可能是吧。”
系統意識到不對勁,“什么叫可能是,你不能確定嗎沒有依據嗎”
他本意是想聽林久更細致的分析,但林久坦坦蕩蕩,“什么依據我瞎編的。”
系統“”
這個其實不用說出來的。
但系統莫名又覺得林久瞎編出來的這一套有點道理。
他悄悄用余光去看白起,在聽到這個名字之后,他有點不敢直視這個看起來沒什么特異之處的人。
遠處神巫在向嬴政解讀龜甲上的紋路,火光明明滅滅,顫抖的鈴鐺聲和歡呼聲不時響起。
但或許是因為今晚夜風太輕柔,也或許是因為香氣太縹緲,如同輕紗一般過濾了那些火光和聲音。
置身在這個角落,感覺一切都變得搖搖晃晃,仿佛沉在水中,遠遠看著人世間的聲光影,搖落在水波之中。
白起在和李斯交談,他側著臉,神色平和,整個人看起來也很平和。
這是系統第一次見他。
武安君白起。
他身上的香氣,寡淡得就像個寫書的稗官,成日和刻刀竹簡打交道,而不是揮舞著巨劍“長秦”在戰場上殺人百萬。
遠處更多的木柴被投入到篝火中,祭祀還在繼續,有人悄悄地繞到無人關注的地方,把困住嬴成蟜的那具鐵甲抬到大車上拉走。
這種時候所有能把他從鐵疙瘩里救出來的人都圍繞在嬴政身邊,除了白起,但白起被李斯纏住了。是以只能先把他拉走,至少今晚沒人有功夫把注意力分給他。
系統當時只是看了一眼,他也不是很在意這個掀不起來什么風浪的長安君。
一直到祭祀結束之后,系統才意識到,他被白起這個名字震驚住了,甚至不記得李斯究竟和白起說了什么。
應該不至于只是為了纏住白起,不讓他去救嬴成蟜吧
嬴政在林久身邊寫東西,邊寫邊思考,刻刀有時候落下,有時候又長時間地停頓。
今天他沒有穿戴之前那身厚重的冠冕,而是穿了一身單薄的黑衣,形制簡單,不像是禮服那樣層層疊疊裹在他身上。
他的禮儀符合最嚴苛的標準,但本人似乎對禮儀這種東西并不以為然,不喜歡厚重的禮服,更不喜歡遮住眼睛的垂旒,但之前他還不會這樣清晰的表露出來。
有什么東西在改變。
也可能是被迫改變。
系統看了一眼嬴政的后頸。
他今天的裝束輕緩,所以勉強能從衣領里看見一點蒼白的后頸,細小的淤斑均勻排布著,一直隱沒到被衣服蓋住看不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