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太暗了,實在看不清楚那張臉,但奇異的是他竟然分辨得出那張臉上露出來的神色。
那種居高臨下的,睥睨的神色。
高達三米的鐵甲轟然一聲單膝跪地。
年輕,乃至年幼的秦王從鐵甲中脫離出來,侍從跪在鐵甲跪地的大腿旁,任由秦王踩著自己的肩膀和腿落到地上。
所有的手立刻一擁而上,為他整理長發,擦拭汗水,披上方才匆匆脫下來的外袍,束之以赭紅大帶,再將各種的玉器一一佩戴其上。
轉瞬又是衣袍凜然的秦王。
沒有人說話,四周寂靜,鴉雀無聲。
在這樣深深的夜色中,嬴政看過來。
侍從要為他戴上冠冕時他抬手止住了,此時他眼瞳中正映著幽微的火光,那種瑟音一般決絕而不帶絲毫迷蒙的眼神。
系統捂住嘴,他怕自己會尖叫出聲。
后知后覺地有聲音響起來。
起先是短暫的一兩聲,漸漸連成一片,最后所有人都歡呼起來,系統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那似乎是比他加載的現今風行的語言更古老的一種語系。
古老到讓人想起祭祀和鬼神。
但他多少也猜得出來這是在為勝利歡呼,是在贊美嬴政的武德。
秦重武德,嬴政這位紙娃娃一般的秦王,于此時此地,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姿態,強硬地展示了自己的武德。
此時甚至沒有人再關注祖先的靈位了,所有人似乎都已經忘記了這其實是一場祭祀,相較于死后的祖宗,秦人更熱衷的還是活著的勇武。
嬴成蟜還孤零零地被關在那鐵疙瘩一般的鐵甲中,但這時候更沒有人會在意他了。
所有人都看著嬴政,篝火中被加入了更多的木柴和更多的香料,火光大熾,神巫以戴著鈴鐺的手從中顫抖地捧出被燒裂的龜甲,恭敬地奉獻到嬴政手中。
立于萬眾矚目之中,嬴政卻只是看著林久,用一種堪稱全神貫注的眼神。
被這樣盯著看,林久并沒有做出什么反應,她看起來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既不詫異也不關心。
夜風吹動她的裙裾,她抬腳踢了踢,被踢開的裙裾又往她小腿上撲來,她就又踢了踢。
那些喧囂的人群,似乎離她,這片天地似乎離她也很遠。
系統還在看嬴政,看見他看著林久,嘴唇動了動。
隔著這么遠,他說什么都聽不見,系統只看見他也學著林久的模樣,把手背在了身后。
系統感到一瞬間的恍惚。
不知道為什么他忽然想到,之前李斯和嬴政那一場對話,在李斯說到恐怕不能如愿將鐵傀儡展示出來之后,在嬴政露出那種暴怒的眼神之前。
這之間其實有一個細小的間隙,小到以系統的算力幾乎也忽視掉的間隙。
在那個間隙中,嬴政放在大腿上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他抬頭看了林久一眼,那一眼極其短暫,是雁翅切過水面時來不及驚起漣漪的那種短暫。
就仿佛這眼睛的主人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而是出于一種本能,億萬年漫長進化過程中刻在基因里,趨利避害的本能,從而有了這樣一個眼神。
這一幕就像是一枚鑰匙一樣,回憶起來這一幕的同時系統忽然就把嬴政說出來的聽不見的那句話破解出來了。
他在向林久說,“我們的。”
李斯找不到他迫切展示鐵傀儡的原因,某種程度上來說李斯沒錯,因為原因根本就不在嬴政身上。
而是林久。
她說過嬴政現如今需要考慮的是,他在林久這里能有用到什么時候。
到現在系統才理解她那句話之后的未盡之意。
嬴政還需要考慮,他什么時候能變得對林久有用起來,盡快、要盡可能快。
在他面前林久完全是神鬼一般的東西凡人怎么敢賭這種東西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