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僵持太久了,嬴政身后的侍從忍不住壓低腰,問道,“王上”
嬴政把小孩子放下,稍微理了理散亂的衣冠,說,“走罷。”
話音落下,他卻沒有往寢宮走,而是往來時的路走,像是要回到參政大殿。
只有系統知道,這句“走罷”或許并不是說給侍從聽,而是在說給林久聽。
他有點好奇嬴政說這句話時的神色,但冠冕上的垂旒已經重新遮住了嬴政的眼睛,系統什么都看不見。
于是系統忍不住去問林久,“我有點不太懂,你怎么發現他在裝的”
林久說,“我沒有發現,他的偽裝天衣無縫。只是這九天我一直在想,那個貫穿嬴政一生的關鍵字。”
系統遲疑了一下,“狠”
十三繼位,十九親政,一路殺呂不韋,殺成蟜,殺嫪毐,囚趙姬,滅六國,一統,尤嫌不足,還要車同軌,書同文,一統貨幣,一統度量衡。
這樣的人生除了一個狠字,系統不知道還能怎么形容。
林久說,“是忍。”
系統陷入沉思,試圖把“忍”這個字代入嬴政的一生。
呂不韋朝綱獨斷,嬴政從十三歲忍到二十五歲。
他把嫪毐送給趙姬,禍亂后宮,嬴政忍了。他要嬴政將加冠親政的時間,往后延長兩年,嬴政也忍了。
到了這樣的地步,還每次見面都畢恭畢敬稱仲父。
就這樣一直忍了十三年,從小孩忍到長大成人,而始終恭敬如一,面無異色。
或許呂不韋在這長久的十三年光陰里,也幾乎要以為,秦王政不過是個甘愿被人架空的傀儡和庸人。
是以在嬴政嶄露鋒芒之際,這位一生大起大落的文信侯,驚恐到甚至不敢為自己謀求退路,而是直接在家中飲鴆自盡。
系統試圖代入呂不韋的視角,不由得也感到一股毛骨悚然。
試想你是個有些膽氣的商人,年輕時遇到落魄的秦國質子,旁人避之不及,而你大喜過望說奇貨可居啊。
這是難得的可以囤積的貨物啊,一生或許也就只會遇到這一次了
于是你以一擲千金的氣魄接濟這位落魄質子,幾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賭在了這件奇貨身上。
旁人都說你瘋了,但你賭贏了。
于是功名利祿滾滾而來。
你有權勢了,你封文信侯了,你食邑十萬戶,門客三千人。
再后來你的奇貨去世了,王位上坐著一個十三歲的小孩子,他叫你仲父,畢恭畢敬。
主少國疑,而你是朝堂上最有份量的權臣。
這偌大的國度,漆黑的暴秦,一動一靜,都依照你的一言一行。
你呂不韋,代行秦王令。
你呂不韋,一介商人,如今聲名遠動齊楚,燕趙之地的人談論你的事跡,那些野人一般的戎狄蠻夷,也向路過的行商問,秦王的仲父今又如何。
榮華之上,你已經登峰造極。
而在你最風光最得意的那些年。
始終有那么一雙眼睛,在背后靜默地看著你。
看了你十二年。
他也不說話,他只是默默長大。
系統深吸一口氣,猛然從沉浸式代入中清醒過來,由衷道,“我現在很理解呂不韋自盡這個行為了。”
那種隱忍真是有重量的,在長久的時間的加持下,逐漸的加碼。
直到最后,后知后覺抬頭一望,頭上早有泰山壓頂,于此時此刻轟然垮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