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如同擂鼓一般在胸腔里跳動,全身的血都像是要燒起來了,衛青看不見自己的眼睛,但這一刻他意識到他的眼睛一點在發亮。
他以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決絕姿態,放開長戈,任由這件兵器掉到地上,轉手拔出腰間佩劍。
眼睛里像是濺上了血,這一刻眼中所見的天地之間,如同蒙上了一層血霧。
衛青眼睜睜看著自己握著劍,劍刃從肩膀入肉,一直到腹部穿出。
血肉筋骨全部在這一劍中被砍斷,靠得過近的敵人被他生劈生了兩半,上半身緩緩從下半身上滑落下去,大團腥臭的內臟從斷開的腹腔中噴出來。
一直到此戰之后,衛青都還清晰記得,那個人臉上的獰笑,忽然凝固的那一刻。
他皺緊了眉頭。
不是因為那個人慘烈的死狀。
衛青不是弒殺的人,他戰績顯赫,但身上并不帶絲毫殺氣。
但他更不是軟弱的人,這種凄慘的場面,還不足以動搖他的內心。
他在思索的是另一件事。
離開戰場之后,胳膊上的幻痛就消失了,如同烈火熄滅。
但這次衛青清晰地感到一種不滿足。
該如何形容呢,就像是胸腔破了一個大洞,空蕩蕩的,回蕩著風聲。
就好像只有在那團火燒起來的時候,那個洞才會短暫地被填補。
那團火就是他內心深處的渴求和不滿足,唯有橫飛的血肉,才能稍微解這焦渴。
衛青天性中有平和的特質,輕易不生出情緒的波動,因為這點若有若無的焦躁,對他的影響并沒有這么大。
但是他找不到理由。
在他過往經歷的那一段人生中,他身上沒有燒起過這樣的火。
到這時候,衛青已經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歷的人生,并不是之前所以為的人生。
有一些改變已經發生,但他不知道那些改變的源頭在哪里。
就像是孤身行走在黑夜里,他沒有辦法分辨出來,路上遇到的哪些是人,哪些是怪物披著人皮。
第三次感到那種疼痛,是他直面那位所謂的神女。
未央宮的宴會上,衛青起初在看霍去病。
沒有別的原因,只是想再多看看他。
在入夢之前的那個世界,很多年以前,他就已經接到了這個外甥的死訊。
后來很多年里衛青總是想起他,想起那個跟在自己身后長大的小孩,又想起宣室殿上與自己并肩的冠軍侯。
一生中總有那么多的傷痕,這個外甥是衛青的一道傷痕。
他看見霍去病舉杯,仿佛是向著陛下的方向。
起初衛青并沒有多想,但一種敏銳似乎存在在這具身體里,衛青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轉了一下。
然后他看見那位神女。
那看起來完全是個小女孩,長發漫漫地簇擁著雪致的臉,神色帶點心不在焉。
她坐在陛下身邊,像是新近受寵的夫人,或者公主。
但衛青知道不是。
那兩個字似乎不是想出來的,而是直接從他腦子里蹦出來的。
神女。
他知道他看見的就是神女。
怪物。
他這樣想。
但是心里卻提不起警惕。
宴會上歌舞升平,他心里沉靜而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