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個中細節終究不為人所知,世人所能見識到的,只是有些諸侯安好,另有些諸侯以各種理由臥床乃至暴斃,主父偃持節走遍劉氏的半壁江山,最終安然返回長安城。
他立在宣室殿上,穿著公卿的錦袍,因此也就沒有人能看到,錦衣之下,他身上有沒有留下傷痕,又留下了多少傷痕。
那些動人心魄的腥風血雨就埋藏在史書的只言片語之間,兩千年之后化為紙頁間的飛灰,留待后人尋蹤。
而在此朝此代,很多年之后,主父偃與東方朔喝酒。在大漢朝堂之上,東方朔是少有的能與主父偃這個異類說得上話的人。
東方朔多喝了兩杯,借著酒意問出了胸中多年的疑惑。他不明白為什么主父偃已經提出了推恩令這樣空前絕后的計策,功名利祿都在手,卻又要親身涉險,前往劉氏諸侯國。
須知諸侯或許不敢反抗如今地位堅若磐石的天子,卻未必不敢對前來的使臣亮出殺意。更何況古往今來沾染上這種大事的人,沒有幾個能夠全身而退的例子。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已經坐上了公卿的高位,當然更應該惜身。
當初大膽如董仲舒,敢于將國策從黃老之說變更為儒家學說,卻也只是獻策而已,并不敢親自涉入改變之中。
主父偃也多喝了兩杯,他瞇著眼,其實他什么任何時候都瞇著眼,身體歪斜著,沒有什么儀態可言。
他說,東方兄不知道吧,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啊羨慕了很多年。
東方朔尷尬地笑了笑,他也勉強算是半個聰明人,從主父偃這句話中就聽出來,主父偃之所以愿意親近他,與他一同喝酒,或許并不是因為他言辭巧妙,而只是因為主父偃本就對他有親近之意。
他也大約明白,主父偃為什么會羨慕他。
想來董仲舒嘴上雖然不說,但心里其實也未嘗不羨慕他的好命吧。
東方朔想著這些事情,出神片刻,等到回過神的時候,忽然感到一股如芒在背的悚然。
他幾乎下意識后退了一下,然后才看清楚,那悚然的來源是主父偃,不知何時,歪斜沒有儀態可言的主父偃竟然坐直了身體,瞇縫著的眼睛也睜開了。
他眼睛里并沒有過于銳利的寒光,或許是因為經年累月在燭光下讀書,因而損傷了目力,那甚至是一雙看起來有些渾濁的眼睛,而且并沒有什么神采。
但他竭力睜著這雙無神的眼睛,眼眶幾乎都要瞪裂,他臉上明明沒有任何表情,卻叫人想起怒發沖冠,目眥欲裂,這樣兇猛的典故。
然后主父偃開口說,“東方兄既然問了,我也并不吝嗇與回答,這些話,除了今時今日可以說給你聽,或許也沒有別的人愿意聽了。”
東方朔呆呆地看著他,主父偃做出如此鄭重的姿態,他原本應當以語言和禮儀表示敬重,但他一時間竟然愣住了,那條向來機巧的舌頭,像地下寒蟬一樣僵死在了嘴巴。
他知道那些人私底下怎樣議論主父偃,他們說他是鄉巴佬是蠻人是瘋子。一個寒酸的書生,不僅劍指公卿的高位,竟然還要親自動手,切斷劉氏諸侯王的命脈。
縱然不怕天譴,也不怕諸侯的刺殺,難道也不怕有朝一日兔死狗烹此時宣室殿上高坐著的,又不是那種仁慈的君王
但在這樣一場尋常的小酒席上,主父偃說,“東方兄應當還記得當年的賈誼吧,我自負大才,可賈生之才調之無倫,再給我一百年,也難以望其項背。所謂的推恩令,其實我也不過是拾人牙慧,當初賈生已經向先帝獻上此計。”
說著他話鋒一轉,“便是不提前人,此世英才之多,難道便只有我能想得出推恩令嗎我能夠為陛下草擬詔書,不過是因為我有機會,而其他人沒有而已”
“東方兄工與言辭,應當更明白,舌頭固然可以盡情玩弄言辭,可同樣的言辭,在不同的時間和不同的人面前說出來,所得到的結果,卻不是舌頭,甚至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
說完這些話,主父偃久久靜默。
東方朔和他一起靜默,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一個字。
片刻之后,主父偃又歪斜了回去,他倒酒吃菜,眼睛瞇縫著,沒有任何禮儀可言。
東方朔也無聲地出了一口氣,驚覺冷汗已經浸濕了衣裳。他不敢再往深處想了,總覺得主父偃這些話里藏著猛獸,時刻要撲出來,展露磨牙吮血的兇惡。
但主父偃嚼著菜,忽然又說,“今夕我得到這樣的機會,倘若又自己把這樣的機會推開,那恐怕就連上天也要降罪于我吧。”
“縱然身死以后,魂歸死國,也難以得到安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