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林久此前在宴會上當場殺掉霍去病,那神女怒而殺人,合情合理,任何人都說不出任何話。
但現在不行,試想如果霍去病現在忽然死掉,那會是因為什么原因當時那滿座的賓客或許會以為是神女遲來的降怒,可劉徹不會那樣認為。
因為他已經做了一件事,他在神女面前主動暴露了那一冊紙簡,和紙簡上那些字跡。
得知死訊的那一瞬間他就會明白,神女殺霍去病,是因為那冊紙簡,因為他。
這是在殺雞儆猴,是在向他展露神威,施以警示。
可殺雞儆猴的另一面,不就是承認了自己只有殺雞的能力,而難以殺掉那只猴子
則等同于向劉徹承認,神女在意他的忤逆和僭越,因他的所作所為而動怒。
可是神女不能殺他,甚至沒辦法向他施以足夠有力度的懲戒,神女只能泄憤一般地殺了那個無關緊要的霍去病,就如同在他面前殺掉一只雞。
殺雞,也要看是在誰面前。
膽小怯弱的人當然會因為噴濺而出的雞血而驚駭欲絕,可劉徹這種惡毒的猴子立刻就能從那些雞血里看出那把殺雞刀的局限。
倘若走到那一步,則他必然不會后退,他只會更瘋狂地撲上來,手腳并用,甚至不會浪費一秒鐘時間去擦干凈噴到臉上的血
不殺不足以立威,殺則局勢立刻無法收拾。
系統如果還有人身,此刻絕對已經冷汗滿身。他看著攤平在劉徹面前的那冊紙簡,面色驚怖眼神悚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簡直肝膽欲裂。
他已經被綁死在了林久的船上,與林久榮辱與共,更生死與共。而林久此刻已經陷入死局。
之前他想的那些根本都是錯的,這一回,林久不是犯了錯,也沒有叫她亡羊補牢的余地。此時此刻,這就是死局。
片刻之后,系統收拾心情,重新冷靜了下來。
“我明白了,事情的起因在霍去病身上,但現在矛盾的中心點已經從霍去病身上,轉移到了劉徹身上。所以霍去病不能殺。”
林久一言不發,不說對,也不說不對。
系統用冷靜的聲音說,“現在最好的辦法似乎只有按兵不動,這樣劉徹會因為顧慮而不敢直接撕破臉皮。可這樣的顧慮并不能長久地阻攔住劉徹,反而會引動源源不絕的試探”
“但你不會這樣做,這不是你會走的路,以我對你的了解,你絕不會另自己陷入如此被動的境地。”
“這是死局,但你會破局。因為你是林久。”
“你將會有一個大動作,不然你選擇在此時恢復理智就變得毫無意義。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還從沒見過你做毫無意義的事情。”
系統說到這里,忽然心里一動。
林久還是沒有說話,這令他更肯定了方才在心里閃過的那一線靈光。
她是林久,她不會令自己陷入如此境地那她難道真的絲毫沒有預料到如今的局面嗎她難道沒有想到,拿出紅薯、水泥和造紙術之后,劉徹會從這種種神跡之中抓住致命的主脈
那么,這一回,這件事情的起因,真的在霍去病身上嗎
系統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錯了,他搞錯了事情的起因。
問題依然出在時間上。
誠然劉徹是因為霍去病這件事而做出試探,可冶鐵技術的革新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在此之前不知道多久的時間里,他已經在默默推行這件事情,在默默地窺伺神女的高位,欲取而代之。
系統深吸一口氣,沒有再說話,而是轉動視線,細致地端詳著劉徹。
劉徹依然沉浸在那冊紙簡中,似乎對暗中的潮涌一無所覺。暖而軟的燭光落在他身上臉上,他臉上沒有表情,側臉看起來溫和而沉靜。
就在這樣的沉靜中,系統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長時間地觀察劉徹了,以至于他竟然想不起來,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劉徹在神女身邊已經可以保持這樣的鎮定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