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晨曦,天光從至高處濾下來,因為過于清透而顯出一種冷冽的質感。
衛青仰頭見長安。
當然不可能是孤身一人,戰爭從來不是一人的游戲,此時他身后是千軍萬馬,鐵甲冰河,可當他騎在馬上抬起頭,今日長安城前便仿佛只有他一個人的身影。
所有人都看著他,數不清的視線在此時聚集在他身上,就仿佛這座城池為他張開了雙眼。
看他沉默寡言,看他載譽歸來,看他衣著樸素,卻披掛著高皇帝立國百年以來,大漢對匈奴的第一場勝績。
榮光至此,劉徹身為皇帝,都換下沾血的衣裳,站在城墻上擺出迎接的姿態。
低沉的摩擦聲中,城門慢慢打開。
天地肅然無聲,衛青手握韁繩,打馬入長安城。
劉徹忽然轉身,匆匆走下城樓,風吹動他的冠帶冕服,紅黑兩色的衣裾獵獵翻飛,如同簇擁在他身側的一片海。
站在他身后的禮官茫然了一瞬,旋即目瞪口呆。
沒人質疑皇帝的舉措,沒人認為皇帝會在這樣的場合亂來,都以為是事先商定的一環,但禮官知道根本不是,皇帝此時應該乖乖站在城墻上等全部軍隊慢慢走進長安城,可他偏偏就從城墻上走下去了
劉徹還在往下走,越走越快仿佛迫不及待,最后那幾級臺階他簡直是跳下去的,迎著衛青策馬而來的身影,他的神色在變動,就像流動在冰面下的河水,一些情緒在他端莊肅穆的神情之下涌動。
衛青也看見了他,他彎下腰,在馬背上躬身行禮。
劉徹向他伸出手。
衛青愣了一下,然后他也伸出手。
毫厘之差,在一人一馬插肩而過的同時,他們的手交握在一起,手指同時發力,手背上青筋炸起。
衛青借力翻身從馬背上跳下來,雙膝在劉徹面前下跪。
“陛下。”他說。
這是今日他說的第一句話,嗓音低而沙啞。
可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他的聲音,于無聲處聽驚雷,四面靜寂無聲,他的話便如有驚雷之聲,震顫四方。
劉徹的表情徹底變了。
端莊肅穆的神色如同冰面一樣四分五裂,水流從冰下奔涌而出,一瀉萬丈,劉徹縱聲狂笑,笑聲響遏行云。
他仍然抓著衛青的手,用力之大簡直像色中餓鬼抓住了絕世美人的手,野心和殺心毫無掩飾地在他臉上鋪展開,他沒有上陣也不曾殺敵,高踞在長安城的錦繡堆中,卻流露出磨牙吮血的兇狠。
所有人都跪下了,禮官立在劉徹身后左右顧盼,所見卻只有下跪的身軀和低垂的頭顱。此時此刻他是最格格不入的人,于是他也只好慘青著臉色下跪。
劉徹大聲說,“仲卿,隨我入宮”
禮官一般說,“恐不合禮儀”
他的聲音淹沒在劉徹的笑聲中,他拉著衛青的手走向未央宮的方向,不屑于稍微掩飾自己的志得意滿。
衛青默默低下頭,借這個動作咽下了喉嚨里涌上來的一口血。
“所以,劉徹這么狂妄的作態,其實是為了掩飾衛青的虛弱”系統覺得自己好像看懂了。
至于衛青為什么虛弱,這簡直是廢話,虛弱簡直太正常了好嗎,或者說,僅僅只是虛弱的話,那簡直正常到反而顯得不正常了。
“他身體里現在還塞著一個神的靈魂吧劉徹就這么靠近他,你不管的嗎你確定現在這個,”系統猶豫了一下,沒想出用什么形容詞比較好,于是干脆略過,“如果回來的這個不是衛青,劉徹就很危險,你知道的吧”
“不完全是。”林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