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回答他,林久不說話,劉徹不說話,侍臣也不說話,此時宣室殿中陷入了一陣凝滯的寂靜,系統莫名察覺到了一陣奇妙的氛圍,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將發生。
宣室殿前,光影偏斜,有人站在宮室之外,遮住了照進來的陽光,有那么一瞬間,宣室殿的地面上投映出了一個高瘦的影子。
系統好奇地探出頭。
走上來的是一個蒼白消瘦的儒生,懷著抱著一卷竹簡,著深衣,步履極輕,走動時衣裾只有輕微的拂動,幾乎不曾擾動宣室殿中沉凝的空氣。
他身上的深衣有點奇怪,怎么說呢,衣裳的制式極其嚴苛地遵循周禮,布料卻漂染得很粗糙,于雪白的底色中,依稀泛出一點苧麻原有的青灰色。
就因為這點青灰色,此人莫名地就生出了一種“末座慘綠少年何人”的氣度。
不知道為什么,系統看著看著,就有點發呆,近乎是無意識地問,“這人誰啊”
他看起來,似乎不是無名之輩,但又似乎并不曾成名。
林久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她回答,走上殿的儒生已經跪倒下來,開口說,“廣川人士董仲舒,覲見陛下。”
他這一跪,跪得看起來也有點奇怪。
此時的讀書人多少都有些傲氣,此時面見君王也并非一定要行跪拜的大禮,東方朔先前求見劉徹都沒有下跪,因此此時他這一跪,就顯得過于柔和馴順、沒有棱角了。
“董仲舒。”系統低聲重復了一遍他的名字。
三秒鐘之后,“臥槽董仲舒”系統爆炸了。
侍臣沉默地束手而立,宣室殿的穹頂在此刻變得格外高遠,陽光照進宏偉的宮室,灰塵的軌跡清晰可見,仿佛已經如此飛舞過去了一千年,還要再飛舞過下一個一千年。
系統想說些什么,可又什么都說不出來。他只是恍然意識到,此時是元光元年,以建元為號的年代過去了,竇太皇太后的時代過去了。
后世史學家提及這一年,最不能忽視的一件事,就是董仲舒上宣室殿,覲見劉徹。
他將向劉徹獻策,“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一個人的一句言語,將漢室自開國以來奉行到如今的黃老之術送進墳墓,儒學的兩千年盛世從他開啟。
這樣一個人,這樣的一個人
他看起來竟然很內斂,低垂著眼瞼,怯生一般掩藏起自己的視線,不與任何人對視。
可與此同時,他看起來又很從容。從走進宣室殿開始,他的一言一行都帶著一種古老時代的風度,進退容止,非禮不行。不像是西漢時期的人,更像是昔年追隨在孔子身后,依周禮規范己身言行的儒門弟子。
劉徹看著他,不說話。
他也端端正正地跪著,不說話,視線低垂著,絕不往不該看的地方看,濃厚的睫毛掩蓋下,眼珠子都不見有分毫的轉動。
衛青已經是極其內斂的人,可他看起來比衛青還要更內斂,那是一種剝離掉所有情緒之后的內斂,因為過于缺乏情緒,看起來甚至會有一種古古怪怪的神經質。
簡直像是籠罩在黑布之下的野獸一樣,系統遲疑地想,大概是錯覺吧
一個儒生,從生到死做的全部事情就只是讀書,這種人怎么能跟野獸聯系在一起。非要說的話,倒不如說是一只黑貓,輕巧地在陰影中行走,沉默而無害。
“你今天是為董仲舒來的嗎”系統問林久。
“是啊。”林久說。
系統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但一直到劉徹和董仲舒開始一問一答,林久也沒有表露出要開口說話,或者做什么事的意圖。
“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你千萬不能在這時候搞事情。”系統再三強調。
董仲舒此時正說到,“君權神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