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朔現年二十六歲,是年輕人的年齡,還沒有蓄起胡須。他的面孔說不上英俊,但眼睛很亮,整個人看起來都很有精神,或許是研習易經的緣故,時不時還會流露出幾分深沉的氣度。
“你之前也說過劉徹權欲熾烈,朝綱獨斷,他現在肯定又不甘心又憤怒,我覺得你應該想個辦法哄他高興。”系統下了最后的定論。
這個東方朔的長相,好像真的有點容易討女人喜歡比我又如何呢待會兒得去找個鏡子。劉徹認真地思索著,他此時已經完全陷入了一種雄競的奇妙心態,并不知道自己被系統腦補成了出了什么奇妙的樣子。
林久則一直在聽東方朔說話,既不看劉徹,也不回應系統。
系統著急得團團轉,但也無計可施,一邊緊張地觀察劉徹的表情,一邊瞪著東方朔。
怎么這么能說啊這個人,已經說一個時辰了吧,嘴巴都不會干的嗎
這時東方朔已經先后闡述完了他對于尋找并開采石灰、黏土、鐵礦、煤,這幾種水泥原材料的構想。
其中尚有許多淺顯和不足之處,然而可以聽出來,對于水泥這樣新奇的事物,東方朔在腦海中已經構建起了一個基礎的認知框架。
這甚至比制造和使用水泥本身還要更可貴。
于是林久點了點頭,給出了從這場談話開始以后她唯一的反應,“善。”她說。
在這個時代,“善”這個字基本被用來代表贊許和肯定的意思。
東方朔滔滔不絕地說了將近一個時辰,期間沒有停頓,也沒有喝上一口水,饒是他這樣以口舌成名的人,也覺得口干舌燥,疲憊不堪。
他所得到的只是神女的一點頭一頷首,和輕飄飄的一個字。
神女說話時也還是面無表情的,東方朔只看見她嘴唇輕輕張開,很快就又合上,她點頭的動作也很輕,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冷淡。
東方朔忽然就覺出從后背傳來一股涼意。
他想,他現在應該謝恩,應該伏地叩首,應該做出感激涕零的姿態,應該說出有趣的惹人發笑的言語。
這是來之前已經在腦子里預演過一千遍一萬遍的場景,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緊繃的心弦于此松懈了下來,整個人好像一下子就變空了,后背傳來的那股涼意,是因為后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了。
啊,原來是在害怕。東方朔近乎是茫然地想。
是啊,今天跪坐在這清涼殿上,他其實一直很害怕啊。
只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夢,一小堆灰色的怪泥,和一本荒誕得簡直像是瘋病患者留下的帛書,他怎么就會沒日沒夜地鉆研上這么多天,怎么就敢如此兩手空空地去面見皇帝
不是沒有懷疑過,是不是想要功名利祿想瘋了,所以才會做那樣一個夢。
說出去會被當成瘋子吧別說是出人頭地了,恐怕就連現在金門待詔的位置也保不住了吧,此一生再也不能踏入未央宮,甚至再也不能踏入長安城。
可真是不甘心啊,金門待詔,玉堂議事,夢里都想著該以什么樣的言辭去和皇帝說話,驚醒之后倒拖著鞋子跑到桌案邊,來不及點上燈燭,就著月光在竹簡上刻下方才想到的有趣言辭。
只是因為擔心這稍縱即逝的靈感從頭腦中消失,擔心失去在皇帝面前博取笑容的一個機會。
他來到長安城已經五年了,從二十一歲到二十六歲,就這樣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蹉跎過去,白日里同僚們大聲叫,“東方朔”,而后哄堂大笑。
陪皇帝玩射覆,在皇帝面前妙語連珠,弄臣東方朔,佞臣東方朔,媚上的東方朔,以口舌而成名的東方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