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朔講的笑話很好笑,東方朔這個笑話也很好笑。這就是劉徹全部的想法。
作為漢室的皇帝,偌大帝國的主人,劉徹平日里要處理許多重大或者瑣碎的事務。朝綱獨斷,只手撐天,威風是真的威風,疲憊也是真的疲憊。
都這么疲憊了,給自己找點樂子怎么了
東方朔就是這個劉徹找給自己的樂子,他在論政諷諫上的才華可以被一千一萬個人代替,可他在制造笑話上的才華卻獨步天下。倘若不出意外,劉徹原本是準備將他在“笑話”的位置上擺放個幾十年的。
他東方朔,有大才的東方朔,將在劉徹的朝堂上,以“笑話”的身份,活到老,活到死。
倘若不出意外
可偏偏出了意外。
溫室殿中,回響著年輕人響亮的話語,打碎了經年籠罩于此的肅穆。
劉徹看著東方朔,不,此時不能再說劉徹看著東方朔了,而是應該說,劉徹瞪著東方朔
濃重的陰影籠罩住了皇帝的面孔,因此沒有人能看見,劉徹此時的神情有多么地猙獰。
他說什么他剛才說什么這個弄臣,這個笑話,這個東方朔,他竟然說
“臣日前于夢中見神女,得授一夜起樓臺之術。”
他怎么敢怎么敢提到神女,怎么敢在夢中見神女,怎么敢得到神女傳授的“一夜起樓臺”之術
神女分明,分明是劉徹的,是劉徹一個人的
端坐上首的皇帝久久不發一言。
東方朔變得茫然起來,他開始遲疑,皇帝方才是不是讀書入神了,因此沒有聽到他說出的話他要再說一遍嗎他在夢中見到了神女,得到了神女傳授的一夜起樓臺之術。
或者再表述得更直白些,他已經學會了神女傳授的一夜起樓臺之術,請求皇帝帶他去見神女,好讓他當面向神女展示,自己從夢中學會的那“一夜起樓臺之術”。
遲疑再遲疑,猶豫再猶豫,東方朔又叫了一聲,“陛下”
他的話沒有說完,他聽見“砰”的一聲。
宣室殿中,所有束手謹立的侍臣忽然在此刻同時下跪,他們彎曲膝蓋,低下頭,漆黑的衣擺落在地面上,如同游曳的蛇尾。
東方朔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
光線昏暗,他看不見跪在地上的那些人后頸和臉頰沁出的冷汗,他也不能理解怎么所有人突然都跪下了
他所看見的只是皇帝忽然將捧在手中的竹簡擲到了桌案上,甚至并沒有用上多大的力氣啊,發出的聲音也很輕,遠遠稱不上響亮。
從這一刻的反應就能看出來,東方朔他是個笨蛋。
劉徹高高在上地看著東方朔,嘴邊不知不覺已經勾起了一絲冷笑。
東方朔擅射覆,劉徹無聊時會將他召過來解悶,他每次都能精準地說出被劉徹覆蓋起來的是什么東西,每一次,從無例外。
到了這種地步,已經不止是擅射覆了,而是在射覆的技藝上獨步天下。
像他這樣的人,理應已經觸摸到了命理的大門,冥冥之中也能感知到自身的命途走向。